看完了这本《逐出伊甸园:从进化的角度看心理咨询》(Exiles From Eden: Psychotherapy From an Evolutionary Perspective),作者是 Kalman Glantz 和 John Pearce。因为 @刘未鹏 的推荐,所以买来读,很有收获。书有点老,1989年出版,不过观点不老。
书的核心观点是,把进化的角度引入心理咨询。我们的大脑是人类在漫长的狩猎采集的部落时代进化塑造的,形成了很多适应当时自然和社会环境的思维方式和习惯倾向,比如追求公平、喜欢小范围的合作、痴迷于性和家庭、热爱八卦、羡慕和嫉妒心,但是现代社会的组织方式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所以这些特点不再适应,并给我们带来了很多的困扰,造成各种心理问题,因此,心理咨询师需要帮助来访者了解这一点,这样他们才能释然,并想办法在错配的基因和环境之间找到妥协和适应的办法。

错配
人类的狩猎采集时代经历了几十万年,但是农业社会以来才只有1万年。所以人类的基因是狩猎采集时代通过进化塑造的,他适应狩猎采集的社会形态,但是并不适应农业社会,更加不适应后来的工业社会,乃至信息社会。这基因和环境的不匹配,造成了无数的人的心理问题,这些问题不应该通过药物解决,而应该通过帮助人们理解这种错配,并教会他们适应新环境来解决。
基因和环境不匹配的一个典型例子是,我们遇到危险时身体的应急反应,要么迎战要么逃跑,肾上腺素分泌,血压和血糖上升,免疫系统被压制。这个反应在我们面对物理威胁时非常有用,但是现代社会,我们面临的危险已经完全不同,可能是老板的批评,或者同事的竞争,这时候身体的应激反应就完全没用,而且还会损害我们的健康。
人类的基因是狩猎采集时代形成的,所以人类的天性特点适应当时的小部落社会形态和自然环境,比如:
👉 自利和竞争意识:促使人们走出去找到足够多的食物。
👉 贪婪和嫉妒:使我们追求公平,这一点非常重要,因为那时候分享就意味着生存。
👉 从众和合群:使得侵略和暴力的男性能够彼此合作,共同狩猎大目标。
👉 喜欢八卦:维持群体的压力,利于维持秩序。
👉 对报复的恐惧:所以要对亲人和朋友好。
👉 愧疚和羞耻心:促使我们完成自己的义务,从而形成可靠的支持网络。
但是,这些天性特点,已经不适应后来的农业社会了,比如贪婪让人们囤积,这是反社会的,但是在狩猎采集时代就不可能,因为多了也拿不走。愧疚、八卦、侵略也失去了之前的作用,因为有了警察和军队来维持秩序。结果是,这些情绪和冲动变成冲突,变成宗教的罪,或者变成被人利用的弱点。
现代社会,物质变得充盈,但是并不鼓励人们满足,而是鼓励追求更多,这不仅造成了人们的失控感,失败后的自卑感,也照成不平等和贫富的分化。有些人可以克制自己,适应新的环境,但是更多的人却没有这样的能力。
互惠
在狩猎采集时代,分享无处不在,特别是大猎物的肉一定会分享,所以互惠非常重要。人的天性中的情感也适应和促进这种互惠,比如愧疚、感恩、同理心、同情心、道德感、嫉妒心等。不过现代社会的关系发生了变化,商业交易就纯粹是交易,完了双方也互不相欠,不需要回报,我们天性的情感也就没有了用武之地。不过在个人关系中,互惠还是存在和必要的。
因为现代社会的分享和互惠机制发生了重大变化,很多人非常不适应,并产生各种各样的问题。比如,有些人在不知不觉的中欠了很多债务,无法偿还。再比如,有些人觉得自己没有做到父母要求的,愧对父母;有些人觉得其他人都亏欠他的;边缘型人格障碍的人,会在自己无所不能的自信和自己一无是处的自卑之间摇摆,他们在自信时做出的承诺在自卑的时候会完全忘记,所以他们会经常让朋友失望,而却不自知;有些抑郁的人在发作的时候,会觉得自己什么都不值得拥有;有些有自毁倾向的人,会通过伤害自己来报复他人。
心理咨询师,应该帮助来访者理解这种变化和错配,让他们正确理解互惠关系。
关于互惠,有三条原则,普遍试用:
📝 通过互换礼物、互相帮忙,大家彼此构建关系。
📝 这些关系是开放的,没有了交换,关系也就不存在了。比如不来往的亲戚朋友关系就淡了。
📝 赠送礼物产生义务,甚至可以说是债务。
育儿
狩猎采集时代的孩子是怎么养育的?总的来说,自然环境提供了育儿的限制条件,育儿是公开的不是私密的,所以同样的方法世代传承,而且孩子自然而然的就融入社会生活。
具体来说,有以下的特点:
👉 第一年之后,孩子由几个成人共同抚养,不仅仅是父母,第一年也有其它成人帮忙和监护。
👉 育儿是公开的,不能隐藏起来。
👉 没有像学校这种正式教育。
👉 孩子通过模仿学习。
👉 玩和学习不分家。
👉 孩子可以按照自己的节奏发展。
👉 不同年龄段的孩子在一起玩,很多信息会直接从大孩传递给小孩子。
👉 孩子能够看到成人生活的所有方面,包括工作和性。
👉 没有不停的唠叨。
👉 不同性别的角色和差别很清晰。
👉 性不像在我们社会一样被限制和谴责。
👉 部落外部的危险环境异常清晰明显,小孩子也能感受到。
👉 成人对小孩子非常的放纵,除了避免外部的危险之外,不需要其它的规矩。
现代社会的生活方式和育儿方式和狩猎采集时代非常不同,而我们的基因却适应当时的时代,所以我们现代的孩子有很多这样那样的问题和挑战。
现代社会的育儿发生在家庭内部,是私密的,缺乏外部的协助和干预,所以家长的问题会对孩子造成毁灭性的影响,比如虐待和伤害。育儿在小家庭内部完成,没有代际传承,育儿方法根据个人偏好不同而差别很大。孩子的所有事情都依赖两个家长,如果出现冲突,孩子无处寻求帮助。同时,问题孩子会对家长的生活造成严重影响。
狩猎采集时代的自然环境,限制人类的生活,但是也让部落内部更加团结。现代社会没有了这种自然危险的束缚,但是却多了很多社会经济方面的其它压力,这些压力施加给父母,也间接给孩子造成影响。这些社会的复杂性,孩子很难理解。
西方的育儿强调分离和独立,忽视家庭和社区的纽带关系。
狩猎采集时代每个人的社会分工是明确的,现代社会更加复杂,不利于培养身份认同和自尊。
在学校,孩子面临要表现好和表现正常的压力。
女性
在狩猎采集时代,男性彼此竞争,女性做最终选择配偶,因为女性承担大部分抚养任务,她们从男性那里获得的主要就是基因,所以她们会努力选择最好的基因。也正因为女性要承担大部分抚养任务,所以性的后果对她们影响巨大,所以她们会非常小心谨慎,但是现代社会有了避孕人流等手段,让这种影响变小了。
在狩猎采集时代,孩子是大家共同抚养的,女性可以继续参与经济生活,但是在现代社会,女性需要在养育孩子和工作之间做出选择。
狩猎采集时代,女人需要男人提供支持,现代社会女人自己也能生存。
现在女性的社会角色存在两个极端,一方面是觉得女性只能在家生孩子养孩子,不适合工作;另一方面是极端女权主张的性就是强奸,老婆就是妓女。
心理咨询师需要帮助女性了解基因和环境的错配,从而让她们更好的自我接纳,接纳自己的性别,更好在需要的时候做出权衡和取舍,让她们更少心理负担,更多自由。
让人们了解男性和女性有天生的不同,有不同的生育策略,可以减少男女之间的冲突。比如,如果女人知道男人天生不善于表达感情,那她们就不会指责木讷的对方,也不寄希望于对方改变,希望他们某一天变成和自己一样,同时男人少了被改变的压力,也许反倒更愿意尝试。
心理咨询师还应该让女性了解自己不需要按照男性的标准要求自己,生养孩子比男性玩的权力游戏更重要。
男性
男性的繁殖策略是和尽可能多的女性结合,从而产生更多的后代,所以男性更加的具有侵略性,竞争意识强,喜欢虚张声势,嫉妒心强,占用欲强,想拥有更多的女性。不过人类的男性,相对其它动物要内敛一些,暴力、虚张声势、威胁、侵略性会少一些,而更多的使用讨论、协商、妥协、寻求共识等手段,冲突解决很常见,家庭生活更重要。这种不同源于两个原因,一个是父亲在孩子抚养中的重要性,一个是人类男性之间协作的重要性。
在狩猎采集的社会中,多个男性共同协作才能生存,才能抚养好孩子,孩子也需要向父亲学习。随着父亲在孩子抚养中的重要性增加,女性选择配偶的时候也会考虑这一点。所以总的来说,人类男性是一个矛盾体,他们需要家庭生活,保护支持孩子老婆,但是还喜欢到外面寻花问柳。
因为人类男性之间的协作变得重要,他们追求强势的本能没有变,只是改变了形式,少了暴力,变成了魅力、领导力、声望、力量、胜任、控制、自主、自控等。
现代社会开了倒车,变成了一个等级社会,和狩猎采集时代不同,现代社会也需要合作和从众,但是却没有了平等和互相尊重,现代组织、职场中的人彼此竞争激烈,更看重输赢,而不是生存和快乐,成功者和失败者都压力巨大,因为等级,只有很少的人才有绝对统治地位,但是男性追求统治地位的天性没变,于是有些人用威胁、侵略来彰显地位,有些人在家庭内部使用暴力。所以现代社会的男性有一些列的问题,比如易怒、不满足、没有主动性、成瘾、抑郁等等。
现代社会中,男性的角色功能降低,没有男性的女性也可以供养家庭,社会可以很好的提供安全保证,不再需要家庭中的男性来提供。
再有,现代社会,男性不但要和男性竞争,还要和女性一起竞争。
心理咨询师需要让男性理解基因和环境的错配,理解有些行为是自己的本能,这样才能帮助他们更好的自我接纳,更好的看待竞争的成本和收益。
《逐出伊甸园》的作者说,理想的社会,男性和女性的角色地位应该有下面的特点:
✅ 女性需要完全参与社会经济生活。
✅ 女性在养育孩子中的特殊地位需要被保留。
✅ 提供一种机制让男性彼此竞争来获得伴侣。
✅ 男性和女性不该互相竞争。
模型
人类大脑的一个重要工作方式是,构建模型,思维模型。这些模型非常有用,他们是人类在狩猎采集时代生存的关键,因为它们给人类在不确定性和危险的环境中提供了舒服、安全和平静。
在狩猎采集时代,环境和社会结构简单不变,所以模型一旦构建起来往往一直都好用,比如遇到危险要么战斗要么逃跑。但是现社会变得异常复杂,而且变化不断,所以模型构建起来,往往过一段时间就不好用了,而改变调整模型又很难,所以这造成了很多现代人的心理问题。
咨询
现在流行的心理干预手段,有些方法和进化观点相契合,有些相悖,相契合的方法包括:
👉 通过教授、教练和培训来提供新信息。
👉 对过去经历重新解释。
👉 发现过去没有审视过的、潜意识的假设。
👉 修复内心的病态结构。
👉 鼓励矫正式的情绪经历,比如开始新的关系。
👉 鼓励成功的经历。
👉 强化新的行为。
👉 改变人生活的环境系统。
👉 积极的重构过去的经历。
心理学理论各派林立,大家都有可取之处,但是又都不能解决所有问题。有些理论之间不想容,但是干预手段却相近,比如行为理论和精神分析理论,从理论上不相容,但是行为疗法的脱敏法和精神分析的探索童年创伤的过程却很相似。
《逐出伊甸园》的作者关于心理咨询的一些不同看法:
👉 心理咨询不应该强调个体解决方案,而应该关注人所在的群体,比如伴侣和家庭;
👉 心理咨询师不应该让来访者自己去寻找解决方案,而应该提供路线图;
👉 心理咨询应该告诉来访者关于基因和环境的错配,从而让他们更多的自我接纳,从而释放他们的精力来寻找解决办法,而不是自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