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特用四年时间和超过 50 亿美元，几乎凭空造出了一条足以挑战美国百年高尔夫体系的新联赛。结果到了 2026 年 9 月，LIV Golf 还是走进了美国新泽西州破产法院。
9 月 8 日，LIV Golf 正式申请 Chapter 11 破产保护，申报资产只有 1 亿至 5 亿美元，负债却在 5 亿至 10 亿美元之间；琼·拉姆、布赖森·德尚博等头部球星，甚至已经出现在无担保债权人名单上。沙特公共投资基金 PIF 目前仍持有 LIV Golf 100% 股权，但已决定在 2026 赛季结束后停止过去那种无限制的长期输血。
LIV 仍拥有赛事品牌、赞助合同、媒体协议、球员合同以及海外赛事资源，并计划在 2027 年完成重组后继续比赛，但旧的商业模式已经很难继续：PIF 过去几年累计投入超过 50 亿美元，《金融时报》统计总支出甚至已经超过 55 亿美元，而申请破产时公司账上只剩约 1500 万美元。PIF 还会提供 4960 万美元破产融资帮助其完成重组，但未来的资本将主要由 BC Partners 等外部投资人接手，LIV 也计划把多数股权交给球员。
▍50 亿美元买来了世界冠军，却始终没买到足够多的观众
LIV 最初的逻辑并不复杂：先用远高于市场水平的价格把顶尖球星买过来，再让观众、电视台和赞助商跟着球星迁移。菲尔·米克尔森的合同据报道达到约 2 亿美元，德尚博约 1.25 亿美元，琼·拉姆的合同则超过 3 亿美元。综合公开报道及破产文件估算，LIV 仅用于球员保证合同的资金至少达到 16 亿美元，赛事奖金和年度奖励又花掉约 13.6 亿美元，其余超过 20 亿美元则流向赛事运营、全球场地、电视制作、演唱会、人员和营销。
这套打法确实把职业高尔夫搅得天翻地覆。PGA Tour 被迫提高赛事奖金、增加球员权益，并在 2024 年引入由芬威体育集团牵头的 Strategic Sports Group，获得最高 30 亿美元资本支持。原本非常稳定的男子职业高尔夫突然进入价格战，顶级球员第一次真正拥有了和传统巡回赛讨价还价的筹码。从这个角度看，LIV 花的钱没有完全白烧，它至少成功迫使整个行业重新定价。
但商业模式最重要的一环始终没有接上。2025 年双方赛事正面撞期的 7 个周日，PGA Tour 在 CBS 和 NBC 平均吸引约 310 万美国观众，而 LIV 在 FOX、FS1 和 FS2 的平均观众只有 17.5 万，相差接近 18 倍。即使只比较 LIV 登陆美国无线电视网 FOX 的比赛，PGA Tour 平均观众仍是其约 6.5 倍。
这个差距最终直接反映到了收入表里。破产材料显示，LIV 在 2025 年约 49% 的收入来自赞助，22% 来自举办城市和球场支付的承办费，16% 来自门票和贵宾接待，商品销售约占 5%，而现代职业体育最值钱的电视版权，只贡献了约 5%。按 1.02 亿美元赞助收入占 49% 倒推，LIV 全年收入大约只有 2.08 亿美元，电视版权收入可能只有 1000 万美元左右。一个一年烧掉十亿美元级资金的职业联盟，却没有建立起十亿美元级媒体版权生意，PIF 一旦停止输血，公司几乎立刻失去独立生存能力。
▍LIV 之外，沙特大手笔布局体育：足球、电竞、格斗仍在大规模下注
过去五年，沙特并未 all in 一个高尔夫项目，而是一整套体育和娱乐资产版图。2021 年，PIF 牵头财团收购英超纽卡斯尔联，其中 PIF 取得 80% 股权，对价约 2.44 亿英镑；此后其他股东退出，PIF 体系对俱乐部的持股比例进一步提高。2023 年，PIF 又一次性拿下沙特国内四大足球俱乐部——利雅得新月、利雅得胜利、吉达国民和吉达联合各 75% 股权，随后 C 罗、本泽马、内马尔等一批世界级球星陆续进入沙特联赛。
变化已经开始出现在退出端。今年 4 月，PIF 同意把利雅得新月 70% 股权出售给沙特王国控股，按照交易给出的整体企业价值，俱乐部估值约 14 亿里亚尔。PIF 并没有因此退出足球，而是开始把自己孵化成熟的体育资产交给私人资本，回收资金再投向新的项目。这笔交易几乎就是 PIF 新阶段投资逻辑最直观的样本：过去国家资本负责把市场造出来，现在则希望社会资本接盘并负责继续商业化。
足球之外，沙特的钱还铺到了网球、综合格斗、赛车和电竞。PIF 此前先后成为 ATP 和 WTA 排名的冠名合作伙伴；PIF 旗下 SURJ Sports Investments 又入股 Professional Fighters League，并参与创建 PFL MENA 和在沙特举行大型格斗赛事。更夸张的是电竞——PIF 旗下 Savvy Games Group 早已提出约 380 亿美元的全球游戏投资计划，2023 年以 49 亿美元收购 Scopely，2025 年 Scopely 又以 35 亿美元买下《Pokémon Go》开发商 Niantic 的游戏业务。2026 年 8 月，PIF、Silver Lake 和 Affinity Partners 组成的财团进一步完成了对 Electronic Arts 的收购，交易规模约 550 亿美元；目前 PIF 还在研究把 EA 与 Savvy Games 进一步整合。
再往国内看，沙特已经拿到 2034 年世界杯主办权，F1 沙特大奖赛、达喀尔拉力赛、拳击世界冠军赛、电竞世界杯等大型赛事连续落地。PIF 旗下 SURJ 的研究预计，沙特体育市场规模将从约 80 亿美元增长到 2030 年的 224 亿美元，体育产业每年对 GDP 的贡献有望达到约 165 亿美元；2019 年以来，沙特已经举办超过 100 场大型国际体育赛事，覆盖 40 多个项目。
▍从买球星到卖股权，沙特体育投资真正进入了算账阶段
真正发生变化的是 PIF 自己把投资规则改了。2026—2030 新战略把过去的高速扩张阶段正式切换成 Value Realization——价值实现阶段，关键词变成长期回报、资本效率、资产变现和私人资本参与。
体育也没有从战略名单中消失。PIF 仍把体育和娱乐放在旅游、旅行与娱乐生态之内，并在今年 7 月让 SURJ 联合 Live Nation 和 Oak View Group 成立新的场馆运营公司 radia。它做的不是再花几个亿美元买一个球星，而是接管体育场馆设计、运营、商业化、赞助、活动和数据服务，把 2034 世界杯前后大量新建体育基础设施变成能够长期收费的资产。换句话说，沙特体育战略正在从购买赛事和明星，往版权、俱乐部、场馆、游戏、媒体和商业运营整条产业链延伸。
LIV 的重组也沿着同一个方向进行。未来的 LIV 2.0 计划把赛季缩小、降低奖金成本，引入 BC Partners 等外部资本，并让球员成为多数股东。它想从一项 PIF 负责全部亏损的国家级项目，变成一家投资人和球员都需要对经营结果负责的公司。现在最大的悬念，已经从沙特还愿意烧多少钱，变成拉姆、德尚博等头部球员愿不愿意留下，以及一个不再拥有九位数支票簿的 LIV 还能吸引多少观众。
350 亿元换来一次 Chapter 11，从沙特整个体育版图看，它更像一个分水岭：过去几年，PIF 最重要的任务是用巨额资本迅速获得球星、赛事和全球注意力；现在纽卡斯尔、沙特联赛、电竞、2034 世界杯和新建体育场馆已经把这张网络铺开，下一阶段真正需要证明的是，这些资产能不能产生门票、版权、旅游、赞助和股权升值。
沙特并没有停止体育豪赌，只是不准备再无限替每一张赌桌买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