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是国民经济的血脉。血脉畅通不仅在于总量,更在于结构。合理健康的金融结构是金融持续健康发展并有效服务实体经济的前提。当前,我国经济向新向优,高质量发展成效显著,金融结构随之发生深刻变化。面对经济增长动能转换和产业结构转型的新要求,必须深刻认识中国金融结构变迁的内在逻辑,动态优化货币政策框架,建设现代化金融市场体系,提升金融服务实体经济的适配性。
一、中国金融结构正发生深刻变化
融资结构是衡量金融结构最重要的维度。长期以来,中国融资结构由银行贷款主导。近年来,间接融资占比持续下降,以债券、股票为代表的直接融资占比稳步上升,金融结构正经历深刻变革。
从增量看,直接融资占比首次超过贷款。2013 年以前,新增间接融资占社会融资规模增量比重超 80%。2025 年,社会融资规模增量 35.6 万亿元,其中企业债券、政府债券和股票融资合计占比约 47%,首次超越贷款。受积极财政政策、专项债置换及银行不良核销等因素影响,债券占比提高、贷款占比下降。即便剔除这些因素,融资结构变化依然显著。从企业融资看,企业债券融资增量与同期贷款增量之比已从 2023 年的 7% 上升至 2026 年上半年的近 20%。
从存量看,直接融资占比升至三分之一左右。20 世纪 90 年代初期,间接融资在社会融资规模存量中占比接近 100%。截至 2026 年 6 月末,间接融资余额占比降至三分之二左右,其中贷款余额占比降至 60% 左右;直接融资余额占比升至三分之一左右,债券融资占比达 30% 左右。中国融资结构已由间接融资主导,转向直接融资与间接融资协调发展。
从资金投向看,资源更多流向重点领域和薄弱环节。近 10 年来,房地产和基建新增贷款占比由 60% 以上降至 10% 左右,而金融“五篇大文章”领域新增贷款占比升至 70% 以上。科技型中小企业、普惠小微贷款年均增速约 20%,绿色及养老产业贷款保持两位数增长,均明显高于全部贷款增速。信贷投向的转变表明金融资源正向科技创新、绿色发展及中小微企业集聚,显著提升了资金使用效率。
从市场形态看,业态丰富度与深度广度稳步提升。中国已建成包括股票、债券、货币、黄金、票据等在内的现代金融市场体系。目前 A 股上市公司超 5500 家,总市值超 110 万亿元,居全球第二,其中“专精特新”企业超 2000 家。债券市场规模突破 200 万亿元,稳居世界第二;债券市场“科技板”落地一年多来,科创债券累计发行约 3 万亿元,成为科技企业中长期资金的重要来源。
二、中国金融结构变迁的内在逻辑
金融发展与经济发展阶段密切相关。随着经济结构演进,金融活动由侧重总量扩张走向结构优化。中国金融结构的变迁既是普遍规律的呈现,也有其自身的发展逻辑。
第一,反映了经济发展阶段的动态演进和动能转换。
过去金融总量快速增长主要源于经济货币化进程和高增长带来的货币需求。当前,我国经济转向高质量发展阶段,货币化进程基本结束,金融服务更多体现为结构优化而非总量扩张。随着宏观金融总量基数扩大(社融存量超 460 万亿元,M2 超 350 万亿元),金融总量增速自然回落,这有利于保持宏观杠杆率基本稳定。需平衡短期与长期关系,避免资金空转和低效产能固化。贷款降速提质或将成为新常态,盘活低效存量贷款与新增贷款对支撑经济增长意义同等重要。
第二,体现了金融体系与产业结构转型升级的动态适配。
过去经济增长依靠房地产、基建等传统要素密集型产业,其抵押物充足、周期长,适配银行主导的间接融资体系。近年来,科技创新、高端制造等新动能蓬勃发展,产业向技术密集型转变,呈现“轻资产、高研发、高风险”特征,单位经济增长所需的银行贷款相对较少。据测算,新动能领域行业中长期贷款余额与增加值之比普遍低于 1,远低于传统行业。多元化的融资结构更适配科技企业全生命周期的不同需求,金融市场在支持前沿创新上具有独特优势,对贷款形成良性替代和分流。
第三,是金融业自身高质量发展的必然要求。
历史上,金融结构不适配曾加剧风险积累。改革开放以来,通过深化金融体制改革和防范化解重大风险,我国金融风险持续收敛。衡量金融竞争力,金融市场的发达程度和业态丰富性比单纯机构规模更为重要。未来一段时间,中国银行体系仍将占较大比重,但随着经济活动复杂程度上升,必须更加注重直接融资与间接融资协调发展,完善金融机构、市场和产品体系,更好发挥金融市场功能。
三、以金融结构持续优化服务经济高质量发展
“十五五”时期,我国经济金融环境面临深刻变化。为实施好《金融强国建设“十五五”规划》及央行相关改革部署,需顺应金融结构变迁趋势,推动政策框架转型,营造适配高质量发展的金融环境。
一是持续推进货币政策框架转型。
构建科学稳健的货币政策体系,淡化对数量目标特别是单一贷款渠道的关注,将金融总量更多作为观测性指标。注重发挥价格型调控作用,健全市场化利率形成、调控和传导机制。完善短端利率调控及政策利率配套制度,增强央行政策利率引导力。整治金融业“内卷式”竞争和资金空转,建立健全常态化政策沟通机制,做好预期引导。
二是强化政策协同配合,提升重点领域服务质效。
统筹金融“五篇大文章”,指导金融机构丰富产品、优化资源配置。加快构建适应科技创新的体制机制,探索数据融合运用,提升科技金融效能。优化结构性货币政策工具,坚持聚焦重点、有进有退,以市场化方式激励资金投向优化。加强政策与产业政策协同,引导金融机构科学评估风险,分类施策,抑制部分行业“内卷式”竞争。
三是聚焦结构转型,建设现代化金融市场。
发展多类别、多层次金融市场体系,丰富市场业态。大力发展股权市场和债券市场“科技板”,支持资管行业健康有序发展。推动基础设施互联互通,稳妥发展利率、汇率衍生品,强化国债收益率曲线基准作用。健全法治体系,维护市场秩序。稳步推进制度型开放,完善跨境支付体系,统筹发展离岸人民币市场,巩固香港离岸人民币业务枢纽地位。
四是健全宏观审慎管理体系,提升稳定性与韧性。
在宏观层面把握好经济增长、结构调整和风险防范的动态平衡。稳妥化解地方政府融资平台等重点领域风险,严肃财经纪律与市场纪律。健全金融稳定保障体系,强化系统性风险监测预警。拓展央行宏观审慎功能,丰富管理工具箱,维护股市、债市、汇市等金融市场平稳运行。
(作者系中国人民银行党委书记、行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