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肉身出海经历实录《小出海》连载的第6篇,每篇均可独立阅读。越南是不是90年代的中国我不知道,但越南大排档确实很像90年代的中国大排档。2023年6月23日,我的越南语老师王英邀请我和她的朋友们去吃河内大排档。晚上和他们碰面后,发现那还真的是原生态的路边大排档。几张塑料桌子、几把塑料椅子,在路边一摆就可以开吃了。大排档合照,最左为王英老师河内有很多这样的路边摊,招牌通常黄底白字写着“Bia Hơi Hà Nội”,也就是河内生啤的意思。大家一般都是炒几个菜,塑料杯里接上桶里打的生啤,就这样能喝一个晚上。那天晚上的菜都是我的越南朋友们点的。我印象最深、或者说吃得最习惯的,是一盘炒空心菜和一个炸豆腐,勉强能接受的是一份用薄荷叶卷着吃的猪皮,完全无法接受的当然是越南的虾酱(Mắm tôm)了。虾酱是非常具有越南特色的一种蘸料,灰紫色,看上去有点吓人,闻起来更吓人,因为实在是太臭了。别说放嘴里,摆在我旁边我都有点受不了。那一瞬间我似乎突然理解了外国人对中国臭豆腐的态度,即便本国朋友再怎么安利,作为外国人的我还是婉言谢绝了。我们一行七个人围成一桌,边吃边喝,旁边还有人在表演魔术杂技(那魔术师就像从贾樟柯电影里出来的),我甚至还被他们起哄拉上去配合魔术师表演,大家笑作一团。不过吃到一半突然开始下大雨,原本熙熙攘攘的路边人群一哄而散,但大家并没有走,而是极其驾轻就熟地几人一起抬桌子,几人一道搬椅子,眨眼工夫就转移到了室内继续吃喝,效率高得惊人。其实所谓的“室内”,也只是一个用篷布临时撑起的雨棚,承载力有限。狂风暴雨一直下,吃着吃着,篷布上积的水太多兜不住了,“哗”地一下全泼了下来,正好泼在其中一个越南朋友身上,整个人被瞬间浇透。结果大家哈哈大笑,还一起拿起塑料酒杯干杯,我都不知道我喝的到底是酒水还是雨水。那天他们还教了我一句越南俚语,“Dân chơi không sợ mưa rơi”,翻译成中文是“玩咖不怕雨打”。不过我后来听说这句俚语还有后半句,“Mưa rơi to quá, dân chơi đi về”,意思是“雨下得太大,玩咖也得回家”……那一天,可以算是我在越南最开心的一天。我之所以会认识王英,是因为我越来越意识到,在越南这样的小语种国家,如果一点本地语言都不会,虽然工作也能勉强做,但生活会变得很浮萍,就像北京上海躲在胡同里和梧桐区的外国人一样。所以我向公司申请学习越南语,老板便给我推荐了这位老师。王英全名王氏英,越南人给女性起名时仍然保留了一些以“氏”字作垫名的习俗。虽然我还是习惯叫她王老师,但越南人通常不称姓,而是直接呼名。原因之一或许是同姓太多,前三大姓阮、陈、黎加起来占了全国一半以上人口,阮姓更是占了三分之一。办公室里喊一声小阮,可能10个人有3个人会抬头。王英家乡在越南北宁,本科在台湾淡江大学念中文,很喜欢五月天,尤其那首《干杯》。她中文非常流利,但说每个字的时候都会重读,听起来可爱又铿锵。毕业后,王英回到河内在一家台资物流公司工作,白天干物流,晚上当老师。她不仅教中国人越南语,还教越南人中文。吃大排档那天,除了我是她的越南语学生,同桌的其他人都是她的中文学生。我在学了两个月越南语后,基本已经能在饭店点菜、结账以及做简单的日常沟通。越南人对能说一点点越南语的外国人非常友好,这给了我更多正反馈,也让我从语言层面加深了对越南社会的理解。越南语虽然使用拉丁字母,表面看起来和中文毫无瓜葛。但由于历史上千丝万缕的关联,当我真的开始学之后,发现两者间在词汇上有很多相似性,有些词光凭发音就能猜出对应的中文。比如,越南语的文化“Văn Hóa”读作“稳华”;注意安全“Chú ý an toàn”读作“竹疑安盹”,同志“Đồng chí”读作“董吉”等等。语法不像欧洲语言有时态格位,但是会定语后置,比如牛肉河粉Phở Bò,Phở是米粉,Bò是牛肉,所以直译其实是“河粉牛肉”。一些语言习惯也很能体现越南的社会观念。比如越南语中的“你”,根据不同性别和年龄有至少8种说法,分别对应哥哥(anh)、姐姐(chị)、叔叔(chú)、阿姨(cô)、爷爷(ông)、奶奶(bà)、小弟妹(em)、小孩儿(cháu)。在对话中无论是自称还是称呼对方,通常用这些关系称谓来承担“我”和“你”的功能。虽然有平辈的你(bạn),但多用于正式场合,平时很少用。比如,如果问年纪比我大的女性吃过饭没有,即便是陌生人,常见的说法也不是“我吃过饭了,你吃了吗?”,而是“弟弟吃过饭了,姐姐吃了吗?”。另一个体现越南社会的儒家文化家庭观念的例子是,越南语里老公老婆都可以叫“Nhà Tôi”,但这个词同样也是“我的家”的意思。我当时每周上两次课,每次一个半小时,一般上到最后半个小时注意力涣散后就开始和王老师闲聊。她有时会吐槽公司,有时会聊最近算的塔罗,但更多时候会谈副业想法,且每次聊到这个都非常兴奋,常常用一个字一个重音的中文对我强调“我——就——爱——搞——钱!”我这位铿锵有力的越南语老师确实爱搞钱。即便白天干物流,晚上教语言,她依然不闲着,不断折腾新项目。有次闲聊时提到最近她找了个合伙人打算一起开咖啡馆,对方手里有越南中部的咖啡田资源,而她想自己盘个店面。大排档那天同桌的另一位女性,就是她的潜在合伙人。因为她知道我在投资公司工作,还特意探了探口风,问能不能投她们。还有一次有人喊她一起卖一种草药保健品,不过听起来感觉像传销,她倒确实也没去。之后有次我问另一个越南朋友传销在越南合规吗?对方给我的回答是在越南没什么是不合规的,只要产品好,不违背良心都能做……我后来发现,在越南像王英这样极度渴望“搞钱”且极度勤奋的人,并不在少数。2023年7月24日晚上,我参加了河内创投圈的一个小型聚会。在线报名时发现除了要填姓名、邮箱、公司、职位,甚至还必须填领英(Linkedln)账号,我为了参加这个活动专门注册了一个。后来跑到中东拉美时发现领英账号在做出海时不可或缺,扩展海外人脉时非常有用。出乎我意料的是,当时31岁的我,几乎是当晚活动上最老的那个。在那次活动上,我又认识了一个叫阿庄的越南女孩。同样是99年出生,主业在越南西贡证券(SSI),可以类比为越南的中信。但除此之外,她还和2个朋友合伙开了一家会计事务所,专门给要出口欧洲的越南企业做碳排放核算,为应对碳关税做准备。她每周工作7天,我说这岂不是很累,结果她满眼放光地回道:“我完全不累,我的爱好就是工作。”这让我想起刚搬到越南不久时晚上去一家咖啡厅看书。到了晚上9点,原本空无一人的咖啡店突然冒出很多小朋友。我在店里仔细一看才发现,原来咖啡厅的二楼其实是一家教培机构,6点开始上课,上到9点。门口挤满的来接娃的家长与国内也几乎没有任何区别,只是把电动车汽车换成了摩托车。如果以每100名25-34岁人口中,取得大专或大学文凭的人数,作为衡量教育水平的标准,那么越南在东南亚处于中等水平,次于新加坡和马来西亚,与泰国差不多。但我后来和一些在东南亚各国都有业务的老板交流,他们说越南人是东南亚各民族里最卷的一批人。而且,越南北方人往往比越南南方人更卷(或许是因为历史上受中国影响更大),我想起那晚咖啡店二楼的教培机构和街上不时能看到的英语学习中心,感到毫不意外。甚至听说,在越南做TikTok的越南人会自学中文,然后跑到广东找货,跑到杭州学怎么做电商直播。根据我自己的体会,越南人的性格有点像广东潮汕人和韩国人的结合体。说像潮汕人,一方面是家庭甚至家族观念强,这在越南语中都有体现;另一方面是几乎人人都有副业乃至创业意识,一边上班一边总想着能搞点什么小生意。高端的开个会计事务所给企业算碳税,接地气的在虾皮(东南亚淘宝)上倒买倒卖,或者晚上在路边支个摊子也能卖卖茶水饮料。我听说这也导致某家国内出名的民间商学院出海越南时一开始遇到很大问题:一方面是课程错配,给眼冒绿光一心想着怎么做增长的越南人讲怎么做管理;另一方面就是目标人群很难定位,因为说起来好像每个人都是小老板,但又不完全是小老板。至于说越南人的性格又像韩国人,是因为出于各种历史原因,越南人有强烈甚至敏感的民族自豪感,长期深耕越南的中国老炮往往都建议与越南人慎谈中越历史。这种强烈的民族自豪感一方面可能让越南人更卷,另一方面甚至会影响它的产业发展方向。比如,即便汽车工业基础更强的泰国,也在新能源车赛道上选择“拿来主义”,但越南人却硬是造出了自己的“越南国民品牌电动车”VinFast(虽然核心配件来自世界各地)。在VinFast上市那一天,我的LinkedIn上被越南朋友们发的贴刷屏了,单是一句“使越南与五大洲的强国比肩”,越南人的民族情结就跃然纸上。后来我南下搬到胡志明市,与越南语老师王英的联系就逐渐少了。之后她告诉我加入了一家中国电商机构在TikTok上卖云南的鲜花,我听完感觉清关和物流可能很难搞,最后也不了了之。再后来我离开越南,远赴中东拉美继续出海。大半个地球绕了个遍,2025年回国后听王老师说她也来到了中国,在北师大读中文专业硕士。原来她后来还是回到了自己最擅长的赛道,在河内开了一家中文培训班。这几年随着中资 FDI 的大幅涌入,大量中国老板不会说英文,导致会中文的越南员工成了香饽饽,薪资反而比只会说英文的员工高出一截,中文培训需求暴涨。甚至我听说现在越南女孩之间有个半开玩笑的说法——“学英文只能打工,学中文能当老板娘”。我问王英在北师大的感受如何?她说身边的中国同学虽然都非常优秀,但总感觉大家活得很累、很压抑,最主要的是,很多保研上来的同学其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读这个书,对未来很迷茫。而她的目标极度清晰:来中国就是为了把中文水平再拉高一个层级,积累资源,回越南把自己的中文培训班做得更大。不过那都是后来的事了。回到2023年,真的要打入本地,语言只是一方面,信任关系更重要。说到底,还是需要一个有门路的本地人。很幸运,我终于招到了这样一个新员工阿媛。阿媛也是95后,具体哪年我忘了。她毕业于越南财经类头部的河内国民经济大学(National Economics University,NEU),毕业后一直在创业公司工作,所以对越南创投圈非常熟悉。我的越南团队同事,最右是阿媛而且她也非常卷,面试当天直接带了一份做好的PPT来,内容不仅涉及越南创投市场现状,还有对我们一家中资投资机构的建议——她认为我们可以成为连接中越的桥梁,把中国的资本和技术带给越南创业者,再从他们的增长里分一杯羹。她加入之后,办公室从下班后我一个人独卷变成了我和她两个人一起卷,甚至有一次她半夜11点半还给我打电话核对工作细节。凭借她的人脉关系,我很快打入了越南本地创投圈,参加各类本地活动的机会也多了起来。最重要的是,她帮我打通了越南南部的关系网,而公司也正好开了一个胡志明办公室。万事俱备,是时候去越南真正的经济中心看看了。2023年夏末,我在河内公寓楼下最后吃了次之前天天早上吃的牛肉粉,登上了南下胡志明的飞机。很快,我看到了一个连粉的口味都不同的、完全不一样的越南。(未完待续)我在离开越南前回河内与王英老师的合照商务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