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任飞：极端环境、在地实践与建筑师的价值判断

二十多年过去，仍会不断想起那片纯白。

“第一次踏上南极，我眼前几乎什么都没有。”

海是白的，天是白的，目之所及，只有一片纯粹而辽阔的荒野。在自然提供的这种“极致简约”面前，人的尺度一下子变得特别小。风、极寒、漫长的运输距离和短暂的施工窗口，让许多在日常设计中被反复讨论的形式、空间和美感，都必须暂时往后退。

CADE建筑设计博览会组委会采访任飞先生

在CADE建筑设计博览会2026（北京）即将启幕之际，我们与清华大学建筑设计研究院有限公司院长、总建筑师，巴塞罗那UIA世界建筑师大会中国馆执行总策展人任飞展开对话。从南极科考站到云南山地校园，从存量时代到AI进入设计行业，我们谈的看似是不同命题，背后始终是同一件事。

虽然已经过去很多年，但第一次踏上南极时的感觉，我到现在依然记忆犹新。简单地说，就是震撼。海天之间只有无边无际的白，几乎什么都没有。我当时心里反复冒出一句话：“居然能到一个地方，什么都没有。”这种天然空白，在其他地方很难体会。

高空物理观测栋南侧鸟瞰

我先在长城站停留了一个月，从长城站转往中山站，海上又用了20多天，之后在中山站继续工作一个多月。从离开北京到回来，前后总共100多天。

当时，随中国科考队同行的还有一位罗马尼亚南极局工作人员。他们没有自己的南极科考站，也没有稳定的科考行动，他便先来到中国，借助我们的科考船抵达南极，在我们的站上驻留和工作。一路上，他很羡慕中国有自己的科考设施和一套完善的组织体系。

赴南极设计人员

听他这样说，我其实挺感动。因为在我眼里，当时长城站的条件仍然十分有限，生活也很艰苦。可也正是这种反差，让我突然更真切地意识：在距离祖国上万公里、荒无人烟的地方，我们从一无所有开始建起自己的科考基地，还让它一年年发展下去，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那一刻不只是感慨，也有一种很具体的自豪——一定要把科考站建好，把这项事业做好。

南极科考中山站、长城站 右三为任飞

在日常环境中做设计，我们会不断权衡空间、美感和使用。但到了南极，极端的地理、气候条件会形成一种压倒性的力量。

在这里，所有的建筑形式语言都要聚焦于对抗极端环境，建筑首先要保护人，要为人提供一个能够生存的空间，建筑真的回到了最本真的样子。

今年8月，一项发表于《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PNAS）的研究再次把南极推到公众视线中。研究人员通过分析南极半岛附近海域的沉积岩芯发现，自工业化以来，冰川融化驱动的陆地汞释放量估算增加了约550%。这些汞进入海洋后，可能进一步转化并进入食物链。那片看似遥远、纯净的白色大陆，正在成为气候变化与人类活动相互作用的前沿现场。

极地建筑“保护人”的内涵正从“物理庇护”扩展为对人的身心健康、生态使命和未来生存的全方位守护。一方面，建筑不只是挡住严寒和风雪。极夜、孤立和长期封闭，同样会影响科考队员的精神状态。建筑需要有舒适的公共空间，也要给人保留安静独处的角落，让人在远离日常生活的地方，仍能感到一点家的温度。

此外，气候变化给极地建筑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不能只针对一种固定环境设计，而要具备动态适应的能力。英国哈雷VI站由安装在液压支腿和滑橇上的模块组成，既能抬升以应对积雪，也可以拆分、拖移到新的位置。建筑将“保护人”与“保护环境”放在一起。清洁能源、高性能围护结构、全生命周期材料、废水和垃圾处理，都不再是附加选项。科考站本身也可以成为一件大型科研设备：建筑的能耗、微气候与材料老化数据，可以反过来帮助我们理解极端环境下的建造与运行。建筑的可持续性，也直接关系到科研能否持续。

在常规环境里，建筑师对温度、材料和空间体验已经有大量经验，设计和使用之间的偏差大多可以控制。但到了南极，极寒、强风，尤其是冷风渗透到身体上的感觉，很难只靠规范和数据去想象。南极让我意识到，图纸与真正的使用之间永远有差距。

高空物理观测栋

“只能到了地方，到南极去感受，在那里生活、实践之后，才知道预先设计和真正实现之间差在哪里。”

所以，那次考察并不只是去看一看。我们重新梳理现场地形，检查已有建筑在长期运行后的表现，从外墙材料、主体结构到环境适应性，一项项记录；我们也通过走访和座谈，了解科考队员在长期封闭状态中，对使用空间的真实感知和需求。

极光下的越冬宿舍与综合楼

南极建筑面对的限制非常具体。所有构件、材料和机械设备都要经过漫长海运，抵达后，岸上的卸货能力又十分有限；每年真正适合户外施工的时间可能只有一两个月，大型建筑甚至要分几年完成。

这些问题不能留到施工现场再解决。构件能不能运到、设备能不能卸下、建筑能不能在窗口期内快速安装，都必须从第一张图纸开始考虑。即便如此，现场依然会发生变化。真到了那一刻，“没有什么可选择的，必须根据现场情况做调整”，先让施工成为可能。

听起来，这像是在向现实退让。但对我来说，这恰恰是建筑师的工作：建筑不是在真空中维护一张完美的图纸，而是在真实条件里判断什么必须坚持、什么可以调整，让最重要的目标最终成立。

综合楼西南侧鸟瞰

离开南极以后，这种对现场和条件的敏感，并没有停留在极地建筑中。

在滇西应用技术大学项目中，面对的是另一种极端。校园位于洱海东侧，场地四周高、中间低，高差接近六七十米，地形和地质条件都很复杂。同时，它不仅承担普通大学的教育科研功能，还是一系列应用技术大学的总部，图书馆、体育和科研等共享资源需要对外开放。

一开始，项目的主要精力放在复杂地形的处理上。随着对学校功能的深入理解，如何让校园内部教学生活与对外共享同时成立，也成了设计的重点。传统校园常见的轴线、对称和标志性布局，在这里不再适用。

滇西应用技术大学总部云教育大楼

经过多方案比较，我们把图书馆、体育设施和科研楼等共享部分放在校园外侧及地势较高的位置，其他功能再顺着地形逐级向内、向下展开。建筑没有强行压平山地，也没有预先设定一个形式再让功能迁就，而是从地形、日照、风和使用方式中慢慢生长出来。

项目建成后，我们并没有把图纸归档就算结束，而是一次次回到校园，观察师生怎样走、怎样使用，也通过课题做后评估。听到老师和学生对校园格局、建筑单体的反馈都比较积极，我当然很欣慰。但我不认为这套布局可以被直接复制到下一个项目。

可以借鉴的是解决问题的方法和思考方向，而不是最后呈现出来的形式。每一个项目所在的环境、气候、文化和人的需求都不一样，设计必须重新开始。真正的在地性，不是给建筑贴上地域符号，而是承认这些差异，并作出对应的判断。

滇西应用技术大学总部云教育大楼

江门市档案中心

今天，整个建筑行业都在经历一场非常激烈的变化。城市建设从增量转向存量，过去熟悉的发展方式正在退潮，身在其中的人很难不焦虑。但如果把时间尺度拉长，我更愿意说，“存量才是常态”。过去几十年中国大规模的增量建设，是一个特殊的发展阶段；现在的行业，可能只是在回到它应有的正常均值。

世界妈祖文化论坛永久会址

未来的方向已经比较清楚，就是高品质、内涵式的发展。用我自己的话说，是“关注品质而不是数量，关心人而不是关心其他。”当一栋建筑不再只用面积和速度衡量，人如何生活、如何感受，才会重新变得具体。

清华大学北体育馆

这与我在南极得到的感受是相通的。环境越严酷，建筑越要回到人的生存；行业越走向存量，建筑越要回到人的真实需要。所谓回归本真，并不是放弃技术和形式，而是重新确认它们最终服务于什么。

长春中医药大学附属第三临床医院

这种对变化的理解，也融入我参与策划的UIA中国馆。

在巴塞罗那，中国馆以“当代中国建筑的动态图景”为主题。我们想呈现的不是一个固定、静止的中国建筑形象，更不是外界已经熟悉的标签，而是中国建筑正在发生的变化，以及这种变化背后的多元面貌。

巴塞罗那UIA中国馆现场

我们在选择项目时，会关注它们能否涵盖中国当下不同方面的发展，也会关心项目具体回应了什么社会问题：它是否重新发掘了本土文化和传统营造智慧，是否关注普通人对人居环境的诉求，是否对城市更新、低碳和新的建造方式作出了探索。

如今，这场展览从巴塞罗那回到中国，来到CADE现场。它不只是一次成果复现，更像一次面向未来的重新梳理：中国建筑接下来应该呈现怎样的面貌？

我很难给出一个静止的答案。城市更新、保护活化、建筑全生命周期控碳、环境友好、智能建造与智慧运营，都会成为未来的重要方向，不急着给变化中的时代下定义。

二十多年前，在南极的风雪中，我第一次那么直接地感受到：建筑首先是一处保护人的生存空间。二十多年后，面对技术与行业同时剧烈变化的时代，这个答案依然没有过时。形式会改变，工具会改变，行业规模也会改变。但建筑最终要面对的，始终是真实的环境，以及生活在其中的人。

2026年10月28日至30日，CADE建筑设计博览会将在北京·中国国际展览中心（顺义馆）举办。UIA中国馆回归展也将在现场呈现，邀请观众从这幅不断变化的图景中，见证中国建筑的当下与未来。

致每一位正在定义未来的行业引领者:

中国建筑行业正站在一个关键的转折点。

“双碳”目标、城市更新、好房子、材料创新、人工智能......时代的命题层出不穷，但真正的答案，从来不在技术的堆砌里，也不在概念的包装中。它藏在那些始终“在场’的思考者与实践者的头脑里、手稿中、项目现场。

他们是建筑师，更是行业议题的定义者。

2026年，CADE建筑设计博览会携手行业领军者，以策展人之名，推出深度专访系列

「策展人·在场」

在这里，我们始终与“在场”的策展人一起，回到设计原点，追问行业本质，共同引领中国建筑的下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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