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钟过后，山雨才停。
古庙的侧门虚掩着。知客领我们进了北院，将两只旧盏放在炉旁，便退了出去。这里的茶从不写名字，来的人也不必留名。
他拂去袖上一点水。
“山下近来都在谈AI for Science。”
“你也动心？”
“我来看动心的人。”
“那该往山下去。”
“山下的人，正在往山上看。”
我替他斟茶。
“今夜谈什么？”
“借手成业。”
“名字很旧了。”
“愿望也很旧。只是如今，人人觉得轮到自己了。”
檐水落在石阶上，一滴一滴。
“从前借一双手，要许多少东西。”他说。
“如今呢？”
“留一扇门。”
“门里有什么？”
“让他看见自己。”
我笑了。
“你连许诺都省了。”
“人许给自己的，向来更舍得兑现。”
“也更肯等。”
“所以门要真开，路要真通。他须当真走得比从前更远。”
“沿途所得，也须当真归他。”
“自然。各有所成，才借得长久。”
我把水注进炉上的小壶。
“只是他一路收取自己的所得，你一路留下他的来路。”
他看着渐起的水汽。
“你还是看路。”
“你已经不看了？”
“我看他到了岔口，会替谁点灯。”
风翻过院墙，一枝竹影移到我们中间。
“AI这一盏灯，确实亮。”我说。
“亮到人可以少问许多路。”
“也亮到人容易把照见的，都算作自己的。”
他转了转茶盏。
“衣中有珠的人，醒来总想远行。”
“你就在这时备好山门。”
“门一直在那里。”
“开门的时辰，却很讲究。”
他笑而不答。
片刻后，他说：
“借力，终究还浅。”
“借愿？”
“借那一点终于可以不再仰望的心。”
我抬眼看他。
“这可比求一个去处深了。”
“人肯为一个去处走一程。为了证明自己原本就该在那里，可以走一生。”
廊灯轻轻一晃。
“你这局，最妙处在于，各人都能说自己如愿了。”
“否则，他们为什么再来？”
“有人得了灯，有人见了远处。”
“有人终于听见，自己的声音也有回响。”
“你呢？”
他将盏中余茶饮尽。
“我让这些回响，彼此听得见。”
“久而久之，便都往你这里来。”
“他们来找彼此。”
“你把‘彼此’，留在了自己这里。”
他伸手添了一块炭。
炉火亮了一瞬。
“但总有人，提灯进来，又提灯出去。”我说。
“很好。”
“不留？”
“门若只许进，山就小了。”
“你倒舍得。”
“他带走的是本事。得了本事，还肯回来的那一趟，才值得等。”
我听了一会儿庭中的水声。
“那么，借手成业，最深处竟在放手。”
“你又替它添了一重好听的意思。”
“你不认？”
“我只是不急着收。”
壶水将沸。
我伸手离了火。他看了一眼窗纸，窗外的夜已经深了。
“山下那些人，还在问自己与AI for Science有什么关系。”
“许多关系，要等各人的愿望走到尽头，才看得清。”
“有人以为自己借到了天地。”
“天地也正好借他走这一程。”
他将茶盏推过来。
“说了半夜，总该谈到你我。”
“你今夜借什么？”
“借你不下山。”
我停下手。
“所以，要让人知道你上来了。”
“你肯见谁，山下便愿意多看谁一眼。”
“连这一夜的清闲，也有去处。”
“你的清闲，向来有人珍重。”
我把茶斟满。
“你还少算了一层。”
他望着我，等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我这样的人仍肯上山，他们便还记得山高。”
我没有应声。
他看向廊下。
“灯要熄了。”
“再添些油。”我说，“山下还看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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