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属的一份方案出了问题,在反馈中,你本想让他“下次做得更好”,谈话却变成了争执:下属忙着为自己辩解,你则认为对方“不肯接受意见”。工作还没改好,双方先有了隔阂。
工作中的问题不能回避,但指出不足又容易让人“感到被否定”。同样是指出问题,为什么有的负反馈能使人进步,有的批评却让人消沉?负反馈怎样才具有帮助人进步的建设性?
在这样的谈话里,下属究竟能从你的话里找到什么“改进线索”?
假设一名下属向你提交了一份项目方案,你看完后,给出的反馈是“你太粗枝大叶了”。下属即使接受了这句话,也未必知道“该从哪里改起”:哪些信息遗漏了,哪项判断缺少依据,还是某个安排无法执行?“粗枝大叶”把这些不同的问题压成了一个形容词,却没有说明究竟发生了什么。
“你丢三落四”“你做事欠思考”,也有类似的缺陷。你给出了对人的评价,却把定位问题的任务留给了下属。下属不仅要猜这次工作哪里出了错,还要面对一个更大的判断:自己是不是一个不认真、不善于思考的人。
被扣上这样一顶“大帽子”,下属往往首先想到的是防御、反抗和辩解:自己并不是你说的那种人。你自以为“理性客观”,下属却觉得你“以偏概全”。讨论从“工作哪里出了问题”,转向了“对人的评价是否公正”。即使评价有依据,依据没有说出来,对方仍然难以接受,更难据此改进。
本文所谈的批评,正是这种用主观定性替代具体问题说明的表达。
对人的“笼统定性”没有说明问题所在,那如果把评价限定到一次具体的工作任务,缺失的信息是否就补上了?
把“你欠思考”改成“你这个做得很烂”或“太差了”,评价的对象虽然变成了一项具体的任务,却没有说明具体哪里不好。“你这次方案考虑得不周全”也是如此。“你上次考虑的这个地方……”也只是一个开头,后面如果接的仍是“太粗糙了”,就没有增加可供核对的信息。
沿用那份假设的项目方案,如果问题在于预算没有纳入客户延迟付款的情形,你就可以指出:现有测算只考虑按时回款,没有测算回款推迟一个月时需要垫付多少资金,因此还无法判断回款延迟时,项目需要准备多少资金。这样,下属可以打开预算逐项核对,也知道遗漏为什么会影响方案的使用。
不过,能在方案里找到遗漏,是否就能证明下属“没有认真思考”?方案没有写出某项测算,与下属“从未考虑过这项测算”,仍然是两回事。下属可能另做了测算但没有附上,也可能误解了方案的提交要求。在原因没有核清之前,从遗漏直接跳到“不认真”,就把对结果的观察变成了对人的推断。
经过核对,确认方案确实缺少这项必要测算,下属就更容易明白问题所在,也更容易心服口服。即使他仍想辩解,也很难再以“你不客观”为借口回避这项遗漏:预算里有没有这项内容,可以直接查验。下属仍可解释遗漏的原因,但“我不是粗心的人”已经不能否认“方案中缺少这项测算”。具体事实既增强了说服力,也减少了用争论评价来回避问题的余地。
既然测算的遗漏已经确认,你据此说“方案不周全”,是否也算在陈述事实?这句话回答的是你如何评价方案,而不是方案里具体缺少什么;即使评价“有事实依据”,仍然不能代替对事实的说明。给出负反馈时,应把具体事实和据此作出的判断说清楚,不必把对工作质量的判断扩大为对一个人的定性。
事实核对让你和下属能够确认工作缺口,但确认了遗漏以后,你还需要提供怎样的帮助,才能确保下属会真正“把问题改掉”,并在下一次工作中少犯同类错误?
如果你说完遗漏,最后只加一句“下次考虑周全一点”,下属在行动上的困难并没有消失。因为“周全一点”仍然没有交代具体做法。可见,即使明确要求补齐方案,也还要弄清:遗漏发生在哪个环节?
如果不区分遗漏发生在哪个环节,只把问题归结为下属“粗心”,就无法确定该从哪里改起。测算已经做过,只是提交时没有附上,就应补充附件;下属误解了提交要求,你就要把要求讲清楚;复核流程存在缺口,你就要和下属一起补上流程。
对于确认尚未完成的测算,你就可以把改善要求落到明确的工作上:补测客户晚付款一个月的情形,列出资金缺口及补足安排,再检查项目能否照原计划推进。下属由此知道“需要补什么”,也能判断“补到什么程度才满足要求”。
补上这一项,解决的只是眼前的遗漏。要让改进延续到下一份方案,还需要从遗漏中提炼出可以重复使用的方法:提交前检查方案依赖哪些关键假设,假设一旦不成立,原来的安排还能否执行。下属由此获得的,才不只是“这次该补什么”,还有“以后怎样检查自己的工作”。
让对方接受这次遗漏,是改进的起点。负反馈是否帮助下属进步,还要看后续方案是否补齐、类似遗漏是否减少。对具体事实的接受,只有进一步转化为工作上的改变,才完成了这次反馈的目的。
能使人进步的负反馈,正是建设性的负反馈。它的建设性,体现在让对方看见具体问题、核对事实依据,并找到可以采取的行动。原本压在一个人身上的否定,被还原成了一项可以检查和修正的工作;对方由此知道自己能改什么、怎样改,进步才有了具体的着手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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