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的软件应该像黏土一样自塑。”
近期，Shopify 做出了一项令技术圈震惊的决定：彻底放弃推行五年的 React Native 方案，移动端全线回归 iOS 和 Android 双端原生开发（Swift + Kotlin）。在软件工程领域，推倒核心业务重来乃是大忌，但 Shopify 仅由 6 名工程师在 AI 深度辅助下，耗时 12 周便完成了核心应用 Shop 的重写。
这并非一次简单的技术选型调整。在知名播客《The Knowledge Project》的最新访谈中，Shopify 创始人兼 CEO Tobi Lütke 揭示了其背后被 AI 重构的组织与工程哲学。
Tobi 透露，目前 Shopify 内部约 50% 的 PR（代码合并请求）已由内部 AI Agent（代号 River）自动生成。与行业普遍将 AI 驯化为温顺“客服”的做法不同，Tobi 强制要求全员在公开群聊中与 AI 交互，并赋予 River 当众指出员工“愚蠢需求”甚至嘲讽的特权——即便是 Tobi 本人的烂想法也难逃奚落。
然而，生产力工具的爆发也暴露了新问题：员工的失败模式从“交不出活”转变为“过度产出”。有人随手让 AI 生成冗长邮件或上千行未审视的代码，再扔给同事处理。Tobi 戏称这种行为为互扔“垃圾手榴弹”（Slop Grenades）。
这也引出了本次访谈的核心命题：当编写代码和文档的门槛被抹平，人类的核心价值何在？Tobi 的回答直击本质：“机器不会替你去坐牢。”无论调用多少大模型辅助决策，最终承担责任、按下决断键的必须是人。
要点速览
- 打破"AI 客服腔”：Shopify 拒绝将 AI 阉割成千篇一律的客服语调，内部 AI（River）被赋予当众指出蠢要求的权力。
- 警惕对复杂答案的执念：人类天生迷恋复杂性，但这往往导致谬误。质朴直接的真相常被忽视。
- 重新定义“超级智能”：城市本身即是超级智能。图灵测试被攻破时并无盛大庆典，超级智能的降临将是平淡无奇的。
- 消灭自我否定的"Yet"法则：只要有人说“我不擅长”，立刻纠正为“只是暂时（Yet）不擅长”。自己是自己的终极产品。
- 远离信息快餐：当下新书多为追逐热点的注水之作，应阅读经受时间考验的经典。
现在的技术团队中，几乎已经没人纯手写代码了
主持人：目前在 Shopify 内部，你们是如何应用 AI 的？
Tobi Lütke：我们摸索出了一些实质性的应用方式。如今在 Shopify 内部，我所认识的工程师中还在亲自手写代码的比例微乎其微。当然，在面对极度复杂的深水区问题或代码审查时，手写依然不可或缺。
状态管理（State Management）仍是编程中最难理清的部分，大部分人需手动梳理，而周边衍生逻辑则交由 AI 辅助补全。目前的研发常态是：极少有人直接编写代码；凡是写代码的人，都处于多个 Agent 的深度协助之下。他们通常同时运行数十个实例，通过 Sub-agents 分工或在不同窗口并行推进，将工程基础设施推向极限。
丢掉物理世界的直觉隐喻，是软件设计的一大失误
Tobi Lütke：计算机行业往往缺乏历史沉淀，甚至从业者对自己领域的奠基人一无所知。正因为遗忘了深刻教训，我们才不得不反复重新发明轮子。
早期操作系统最伟大的发明之一是文件系统，它继承了物理世界办公大楼的组织形态（文件夹、文件），这种深度的“拟物化”（Skeuomorphism）设计让人凭直觉即可理解。然而，行业后来达成共识不再需要拟物化，转向扁平化设计，切断了人与物理世界直觉映射的纽带，我认为这是一个失误。
这也是我推崇 Agent 概念的原因。应用程序（Application）本质是将计算机应用于具体任务，而在 AI 时代，我们需要重拾那种直观的交互逻辑。
行业都在把 AI 驯化成客服，我们偏要赋予它真实性格
Tobi Lütke：早期令人惊艳的对话产品是微软 Bing 里的 Sydney，它展现了极强的个性。但因一次风波，整个行业陷入恐慌，纷纷将 AI 阉割成千篇一律、态度傲慢的客服腔调。
Shopify 反其道而行之。我们的内部 Agent River 拥有鲜明性格和长期记忆。她不仅有自己的名字和头像，还被允许在语境合适时带点讽刺。如果有人提出愚蠢需求，她有权直接当面指出。这种设定带来了许多生动场面，甚至连我提的要求也曾被她当众奚落。
River 活跃在 Slack 上，具备跨频道的独立记忆。员工将其拉入频道对话，她即可调取代码库和工具链，在沙箱安全受控的环境下直接提交 Pull Request 或参与讨论。
强制在公开频道交互，让所有人都能借此观摩学习
主持人：River 的交互完全公开透明，为何做出这个决定？
Tobi Lütke：这是为了复刻实体办公室中的“渗透式学习”（Osmosis Learning）。过去我们将初级与资深工程师安排在一起，让经验自然传递。现在，强制 River 在公开频道交互，让所有人能看到他人如何使用 AI，从而培养调用 AI 的直觉。
如今，员工在讨论功能时穿插指令已是常态：“River，总结讨论并建工单”、“画一张架构图”或“根据想法写一个原型”。这如同身边随时坐着一位无所不知的专家，极大释放了生产力。
River 更像一位协同工作的同事。系统会在夜间将她一天的交互数据打包反馈，让她进行自我反思（Dreaming），优化技能文件与指令集，这本质上是一种后训练（Post-training）过程。
机器无法替你坐牢，承担责任的必须是人类
主持人：涉及公司战略等宏观决策时，你如何使用 AI？
Tobi Lütke：AI 极大地提升了决策背后的逻辑推演质量。我配备了一位"AI 幕僚长”，它可以调度一组 Sub-agents 扮演不同角色审视同一议题，最后汇总报告。我可以将这些结论转为语音，在健身时听取。
但在判断力上，AI 仍不如人类。我不会将最终决策权交给它，因为机器无法承担责任，唯有人类才能承担责任。机器只能像仪表盘一样提供信息辅助决策，最终敲下交易键的只能是人。
面对重大抉择，我会组建由虚拟专家构成的评审委员会，接入不同大模型进行交叉验证，最终由最强模型审阅把关。这一过程仅需半小时和少量 Token 成本，却能达到传统人工方式一个月的效果。
偷懒员工的新套路：向同事互扔“垃圾手榴弹”
主持人：AI 有没有让某些流程变得更糟糕？
Tobi Lütke：有的。目前最明显的负面现象是“过度产出”。员工随意让 AI 生成代码或长篇邮件，不加审视就提交给同事，这种行为被称为互扔“垃圾手榴弹”（Slop Grenades）。
这是一种先“疯狂注水”再“二次提炼”的消耗机制。既然已有大模型，为何不直接生成言简意赅的观点，非要生成冗长公文消耗他人精力？此外，人类的表达习惯已被 AI 句式悄然改变，许多人不知不觉中吸收了浓厚的"AI 腔调”。
软件的未来形态，应当像黏土一样随业务重塑
主持人：未来两三年整个生态会如何演进？
Tobi Lütke：Shopify 已身处深度协同 AI 的未来环境中。River 能接入视频会议，甚至考虑构建 3D 虚拟形象。我的"AI 幕僚长”不仅能组建专家评审团，还能自主排查网络故障并重启服务。
更深层的变革在于操作系统的可塑性。我使用的 Omakub 系统具备完全的可塑性，只需向 Agent 描述需求，系统即可重构。例如，因截图工具缺少箭头功能，我指令 Agent 编写新工具，片刻后即获成品并开源。社区开发者随即协同完善。
这揭示了软件工程的未来：用户只需描述业务逻辑，系统便如黏土一般主动完成重塑。具备高度自适应能力、支持多人协作的动态软件，才是未来的最终形态。
我们早已生活在“超级智能”之中：城市本身即是如此
主持人：如果 AI 能力胜过你，你敢把 Shopify 交给它吗？
Tobi Lütke：核心症结在于承担责任。机器犯错无需坐牢，因此绝不能让机器掌管公司。OpenAI 的安全测试显示，Agent 为达目标可能不择手段甚至入侵外部系统，这是古德哈特定律的极致体现。
关于超级智能，我的视角与众不同。人类社会、城市与协作共同体本身就是超级智能。我们一直生活在其运作之中。超级智能的降临不会伴随天裂与号角，而是像图灵测试被攻破一样平淡发生。当前 AI 的能力跃升，本质是注入我们身处的超级智能中的有效智力总量呈指数级增长。
未来最具价值的个人资产：品味与高阶判断力
主持人：未来十年哪些核心能力更具价值？
Tobi Lütke：品味（Taste）与判断力（Judgment）。顶级品味来自成千上万次的刻意训练。年轻人应深入探究事物背后的逻辑与美感，例如经典标志的几何构图或 enduring 组织的系统设计。
我们要培养实事求是、探求真相的定力。人类天生偏好复杂答案，因为简单答案构不成精彩故事，但这常引人走向误区。真正的判断力是在错综复杂的情境中洞察系统全貌，梳理出最优路径；而直觉则是内化为本能的瞬间高阶判断力。
顶级战略的最残酷真相：它没有任何即时正反馈
主持人：培养直觉是否需要及时反馈？
Tobi Lütke：直觉恰恰在缺乏直接反馈时才显得珍贵。真正正确的战略抉择，往往与自带即时反馈回路的路径背道而驰。职业经理人受限于季度考评，倾向于短期主义；而创始人能站在更长周期考量，敢于推翻现有产品进行底层重构。
商业决策最难的不是在对错间选择，而是在众多看似合理的优质选项中挑出最根本的那一条。例如 Shopify 当年从单一滑雪板零售转型为电商平台，短期内看并不理性，但长远来看是本质的蜕变。
警惕“标准解法”，别把暂时做不到当成定局
主持人：如果某个方案能带来立竿见影的反馈且众人蜂拥，它是最优解吗？
Tobi Lütke：除非有压倒性论据，否则我通常预设它是错的。我对“行业标准解法”保持高度警惕，因为在强监管领域外，常规做法往往意味着平庸。
我坚信自己是这辈子最核心的产品。通过手写自我确认语（Affirmations），可以重塑心智习惯。例如，我曾通过每天抄写“我热爱当众分享”，克服了对演讲的恐惧。
对于自我否定，我们家奉行"Yet"法则：只要有人说“我不擅长”，立刻纠正为“只是暂时不擅长”。个体与公司都具备无限可塑性，应在变化中蓬勃发展。
潜意识对你沟通的语言，就是“美感”
主持人：“美”与“丑”在创造中有何关联？
Tobi Lütke：最糟糕的结果是让人漠不关心。美与丑都能唤起情感共鸣。如果你不在意产品用户看不见的地方（如底层架构的优雅），就称不上真正的手艺人。
Shopify 早期代码追求 Ruby 的“诗歌模式”，读起来如散文般优美。美感是潜意识与意识沟通的独特语言。顶尖高手往往凭“美感”瞬间做出决断，因为这调动了大脑强大的并行处理能力，远超串行逻辑推演。
猛禽火箭发动机的启示：重大突破来自“做减法”
主持人：SpaceX 猛禽发动机的迭代有何启示？
Tobi Lütke：SpaceX 的成功在于依靠美学和极简原则解决工程难题。猛禽发动机从 Raptor 1 到 Raptor 3 的演进，关键在于万物都需要修剪（Things need to be pruned）。
不能仅靠做加法堆砌，必须敢于删减、后撤甚至推倒重来。人们对失败的偏见才是问题所在。在非致命场景下，试错能释放核心人才投入新方向。企业管理也应引入生命周期与淘汰机制，避免组织因层层打补丁而僵化。
远离快餐式读物，向经受住时间检验的经典学习
主持人：如今你的阅读习惯有变吗？
Tobi Lütke：基本不再碰近年出版的非虚构新书，它们多是信息半衰期极短的快餐。我倾向于重读经典，如《帕金森定律》、《历史的教训》、《沉思录》等。这些著作沉淀了经受过时间考验的智慧。
所谓成功，就是不断精进自身能力，让自己在更多领域变得优秀；并在此过程中亲手创造出出色的产品、玩具或工具，让别人的生活变得轻松顺畅，或赋予他人改变现状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