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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苏·周平祥
我们家祖祖辈辈生在乡野，长在乡野。直至我父亲这一辈仍是老实厚道，直朴勤苦的农民。没有惊天壮举，更无技艺特长。但父亲的几件平凡小事，深深地烙印在我心底，潜移默化，影响了我的一生。
解放前，我家虽家徒四壁，穷得丁当响，但有一件传承三代人的宝物——手推小轮车。
听父亲说，这手推小轮车是用老桑树制成的，质地非常好。曾祖周士淦，曾用它到四里八乡去卖过盐，祖父周学林用它到集市上去卖过豆芽菜，那都是为了糊口谋生。父亲说，他把小推车用到革命最需要的地方去，为支援我军的淮海战役，两次光荣“支前”送军粮。
1948年11月7日，随着连云港的解放，拉开了江苏各地解放的序幕。
我家所在的木港乡，在乡指导员李春成周于潮的带领下，掀起了空前的支前运动：捐钱捐物捐粮。父亲当时是村里的民兵队长，更是积极上前。粮饷筹集后，乡里选派12名民兵骨干，送粮到前线去。父亲得知此消息后，特地找到指导员周于潮，自认是本家兄弟（因为我父亲名叫周于连）私下通融，请求为前线送粮。父亲通融的理由很充分：一是自己是民兵队长，就应事事走在大家前头；二是家有兄弟二人，牺牲一个，还有一人仍可为父母尽孝。父亲的话既恳切又达理，终于得到乡里的同意。
父亲他们每人推250斤重的粮食，日夜兼程把粮食送到连云港境内，由部队接收后才胜利返回。
回来后的第二天夜里，乡里又召集16名民兵，在乡部戴上大红花，喝了“光荣酒”，每人表决心：“一切支援前线”“保家卫国，打倒蒋介石”“干革命就要不怕牺牲”。有一次我曾问父亲：你们舍小家为国家，这是英雄之举，喝的应是英雄酒，为何叫“光荣酒”，他说“光荣”在当时就是“牺牲”之意，用“光荣”避“死”之忌讳。如我们村的刘义恩同志在战场上牺牲后，村里上下口传的消息都是“刘义恩同志光荣了。”
我终于明白，父亲他们喝“光荣酒”，原来是抱着为革命不怕牺牲的信念而去的。但我仍不解地问，前次支前，你们不是都回来了吗？为何这次要戴红花喝光荣酒呢？见我好奇，父亲便毫无保留地向我娓娓道来：据李春成指导员讲，这次支前是随军支前，它不同于“就地支前”，随军支前是要随部队一起行动，正常是上战场抬担架送弹药。特殊情况下，要作兵员补充上去参战，同样会流血会牺牲。
父亲说得虽轻松，但对我的触动已经是非常之大了。一个农民，在炮火纷飞的年代，能如此地不怕流血不惧牺牲，为的就是解放全中国，使天下劳苦大众都能过上自由幸福的生活。父亲在向我介绍他的平凡事迹后，语重心长地对我说：保家卫国是实实在在的事，你长大后，要做实实在在的人，干实实在在的事。
解放战争时期，由华野十一纵队十二纵队，与国民党军在伍佑、淮城板湖展开的战斗很惨烈。我军的伤员大部转至地方医治。当时由教导员祁斌吾与蔡建梅率领的医疗队（群众称其为军医院）进驻我们村。当时最大的困难是住房问题。群众知情后，纷纷愿将伤员请进自家住。
当时我家只有两间小土屋，父亲对母亲说，你看那些伤员，都是头二十岁的青年，他们为国家负了伤，我们宁可搭舍棚，也要将房子让给伤员住。于是我们家请回了两位伤员。此时的父亲，在房间的东西两面墙上，凿了八个孔，然后用四根木棍作横梁，搭起了“阁棚”，用芦苇打成笆，铺在木棍上，作为自家人的卧铺，腾出床铺让给伤员。当时村长王竹山还带一些干群参观，作为支前事迹在全村群众大会上表扬。面对表扬，父亲则是轻描淡写地回敬说，我们为支前干任何事都是分内事，保家卫国人人有责。
后来，我家那个小阁棚一直保留未拆，作为对我们进行革命传统教育的极好教材，使我们能牢记使命，砥砺前行。
我的父亲是个“碗口大字”不识一个的农民。从解放前的民兵队长到解放后的生产队长，前后做了近30年的“芝麻官”。对村民们的农活分配，工分报酬的多少，全凭“熟瞎死记”，吃尽了没文化的苦头。因此在我七岁那年，他就把我送进了顾正红烈士家乡的刘戈小学读书。
我一进学校，他便为我定了一条铁律：读书不准偷懒，要勤学苦练，既要完成书本所学内容，又要会读会写村民的姓名、一些农活名称，好帮他为村民们记些劳动报酬流水账。在双重任务的重压下，我只有进没有退，只能牢记父亲的嘱托勤勉苦读。
为勉励我读书，父亲也不顾日间劳动的疲劳，常在夜晚“陪”我读书。我在油灯下看书做作业，他便在一旁不是“搓绳，剥柴篾”就是织蓆，（这些是农村副业）补贴家用。他若实在困倦，便在一旁“巴嗒巴嗒”地抽烟，还笑着看我做作业。
那时，我即使有想偷懒或是想睡觉之念，也被父亲这种陪读精神，扫得一干二净。
我在五六十年代所历的读书生活，是在极度困顿中熬过来的：经历过“三年自然灾害”“吃食堂”“共产风，浮夸风”所带给人们的苦难。那时我和大部分同学一样，用“碗底”作砚台磨墨练字，我的父亲却给我找来一块大方砖，用磨刀石将砖面磨平后，叫我醮水在砖面上练。即使在食不裹腹的日子里，父亲仍将家里的一只母鸡卖了，给我买了砚台。在彼时，砚台在班里可是个罕物，引来了不少同学羡慕的眼光，我更是视若珍宝，对自己的勤学更是觉得“不用扬鞭自奋蹄”了。
正红初中离我家有五六里远，只要是遇上雷雨天，父亲总是戴着斗笠，披着蓑衣来学校，给我送来了斗笠蓑衣，数年从未间断。
难忘的1965年初冬的一个晚上，父亲跑了20多里路来到獐沟中学，当时我是又惊又喜。问他怎么这么晚还来学校，父亲说，今天队里的农活较多，自己是在放工后赶来的，说是天气渐冷，托人给我织了件毛线衣。我对父亲的做法很不理解，这毛线是家里积攒多年钱买的，以前一直说是待我结婚时用的，怎么现在就拿给我？父亲的一句回答，使我顿觉肩上重压了千斤：“读书是学生的头等大事，你只管好好读书，取得好成绩，将来才能成为国家的栋梁之才。”
面对父亲的期盼，我就像朱自清先生见他父亲的背影一样，心里既酸楚又感激。立誓不负党的培养，不负父亲的希望。
岁月无情，父亲终离我们而去了。1974年4月29日，父亲走完了他那平凡而光荣的人生路。
由于父亲当年主动请缨支前的赤诚，腾出房屋安置伤员的善良，加之他做了多年公社样板小队的队长，在社会上声誉很好。公社党委书记赵佃生，惊悉我父亲去世的不幸消息时，立即叫公社农具厂的朱乃香师傅，为我父亲赶制了一口木棺。
父亲的追悼会是在墓地举行的，全大队的大小队干部和本生产队社员纷纷到场参加葬礼。葬礼由大队长朱乃万主持，书记刘义礼宣读悼词。父亲一生平凡，不曾有显赫的功名，但葬礼举行得如此隆重，算是对父亲平凡人生的最好评定。
回望父亲的生平，件件皆是寻常小事，却都蕴含大义和温情：爱国、善良、劝学。他用行动言传身教了我。虽阴阳相隔，他的精神始终如灯，照亮我前行之路，影响我整整一生！
注:
文中图片由作者本人提供
作家简介：
中共党员，中学高级教师，41年坚守乡村中学讲台，并受县市政府多次表彰，初心不改，情系家乡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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