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半,从店里出来,走到顺峰山公园散步。
我选了一条没有人走的小路,慢慢地跑,一大片芦苇忽然映入眼帘——温柔的阳光斜斜地洒在毛茸茸的芦花上,泛出一层迷人的光晕,逆着光看过去,每一朵芦花都被描上了细细的金边。
风一吹,整片芦苇荡便泛起细碎的光,梦幻得不像是真的。
不知道为什么,我这样喜欢芦苇。或许是“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的那种浪漫,或许是“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的那种离愁。

芦苇好像天生就长在诗的边缘,长在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离情别绪里。
说来话长,跟芦苇的第一次见面,还是大学时期,在济南。
我和舍友突发奇想,要去追寻徐志摩坠机的遗迹。我们爬了很久的山。山顶上,我们没有找到想象中的残骸与碑石,却撞见了一整片金黄色的芦苇丛。
夕阳把芦花染成了暖橘色,我们站在那儿,谁都没说话,只是看着风从芦苇梢头一层一层地推过去,像大山在轻轻地呼吸。
我们索性躺了下来,透过金黄的芦苇花,看到高高的天空,北方的秋天,天很高,很蓝很蓝,云走得很慢很慢,我们就这样躺着,忘记了时间,忘记了下山的路。
下山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我们走错了路,绕进了一个陌生的村庄。狗吠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来。我们手拉着手,在窄窄的田埂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远处有零星的灯火,安抚着我们被惊吓的心。等终于摸回宿舍,已是深夜。那一晚的惊惶,成了日后的笑谈。可那片山顶的芦苇,那片在暮色里金黄的芦苇,却像一枚小小的印章,深深地盖在了青春的书页上。

再后来,我工作了。
有一天下乡采访回来,疲惫与压力,让我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车经过风河湿地——那是青岛西海岸的母亲河。就在车拐上那条沿河的路时,我忽然看见了它们。
一望无际的芦苇。亭亭地立在水边,毛茸茸的芦花在风里摇曳出万般风情。夕阳的余晖把整片芦苇荡染成金色,波光粼粼的水面倒映着它们摇曳的身影,像一幅缓缓展开的画卷。
我让司机停车。推开车门的一瞬间,风裹着芦花的清香扑面而来,耳边是“沙沙”的声响,那是它们在低语。我站在那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些压在心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重负,忽然就松了。
……
而此刻,在顺峰山公园,这条无人小路上,我闭上眼睛。眼前的芦苇,与十年前的芦苇,十五年前的芦苇,在记忆里缓缓重叠。
还是那下午四五点的温柔阳光,逆着光,金金闪闪,像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梦。梦里,有山顶的风,有村庄的狗吠,有风河湿地的水波,还有那个站在芦苇丛中、忽然卸下所有疲惫的自己。
大自然的美有太多,而我最喜欢的有两种:下午四五点钟日光余晖下的芦苇,和夜月下的白雪。年轻时只是觉得美,定居南方才发现,那些场景总牵扯着一种北方人基因里一到季节就丝丝缕缕出现的离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