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的35岁危机是失业,离婚,焦虑,迷茫。
我表哥的35岁危机再加上一条:死缓。
贩卖毒品罪。
已经住了10年。
昨天半夜2点出发,我带着一老两少,去山西晋中监狱探视他。
老的是我大姨,72岁。
大萌,大儿子,21岁,1米8。
小萌:小儿子,15岁,1米85。
大姨,到了该享福的年纪,忍受着几乎丧子之痛,重新背上枷锁,既当爸,也当妈,还当着奶奶,终于把他俩孙子抚养长大。
监狱只有上午允许探视,所以半夜就要出发。
大姨晕车,我让他提前吃了2片晕车药。
没用。
开窗,冷。
不开窗,晕。
所以,交替前进。
开20公里,冷了,关窗,晕了,开窗。
玻璃缝隙留小一点?
不行,必须让风吹到脸,头发随风舞动,飘逸起来才不晕。
山西的高速又是全国最难走的,限速80,有的地方60。两车道,一会上坡,一会下坡。
大萌坐副驾驶,我问他:
你爸进去的时候你也就10岁左右,这是第一次去见他,激动不?
他说:不激动。
我问:你恨他?
他说:不恨,也不爱。
我说:还记得他长什样么?
他说:当然记得。
大姨晕的厉害,进了服务区。
去卫生间的时候,大萌搀扶着她送到门口。
出卫生间,大姨一直说冷。
大萌1米8的大高个,2米的臂展,揽着她的肩膀小心翼翼的搀扶着,像是雄鹰用巨大的翅膀在呵护幼鹰。
看到那一幕:我眼眶湿润了。
都说母爱伟大,父爱伟大。
这是母爱,父爱,隔辈亲,三位一体。
那一刻:我明白了,大萌为什么对于探视他爸,不激动,不爱,也不恨。
车子再次启动,我看了一眼大萌,他睁着大眼睛目视着前方。
我问:你怎么不睡。
他说:不困。
我说:现在还在打零工?
他说:是的。
我说: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他说:有活就先干着,没活就回来玩。
我说:这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也不是事,要不你直接干直播吧。
他说:当网红?我没那个天赋。
我说:不是,我说的是正规那种带货主播,去北上深,找个正规公司打工。
他说:那种我更干不了,直播间滔滔不绝,说个不停,我没那个口才。
我说,那个不是口才,本质就是三五分钟的话术,循环讲,看似门槛很高,实际就是一层窗户纸,捅破了,就是体力活,工资高一点的体力活。
既然是打工,别再干一些老传统行业工厂打螺丝之类的。
你现在年轻,一定要干一些新兴行业,否则怎么和我们这些三十多岁的人拼资源,拼经验。
直播虽然也在走下坡路,但体量大,也不是什么新兴行业,但是相比工厂打螺丝,工地搬砖,要新得多。
我说,不是让你创业做直播,现在的死亡率是90%,是让你打工做主播,割老板的韭菜。
他说,洛阳本地的直播公司不行么?
底子薄,没几个正规卖货的。还没干几天,老板撑不住就把你裁员了。
越是经济萧条,打工,越要往超级大一线城市去,往有钱的地方去,才能薅到羊毛。
经济不景气,老板会开经理,开领导,有能力的最基层的员工往往会留到最后。
他说,叔,那你为什么从深圳搬回来?
我说,我是创业,做的又是跨境电商,客户都在海外。
另外,我干了15年,不需要混圈子,我在哪,圈子就在哪,我在哪,哪里就是圈子。
不需要了解最新行业资讯,我只要盯着官方,撅个屁股就知道他要放什么P。
你小白一个,别一开始就创业,没资金,也没经验,活韭菜。
先进入新兴行业打工,几年后找到感觉,有一定积累,遇到机会,一把就起来了。
另外,创业,和以前已经不一样。
未来几年,牛逼的公司一定长这样:
公司很小,市场很大。
没有员工,全世界都是你的员工。
他问,什么意思?
我说,物流方面,货拉拉是你的员工,德邦是你的员工,顺丰是你的员工,美森是你的员工,UPS是你的员工。
文案方面:Chatgpt是你的员工。
设计方面:Midjourney,Canvas是你的员工。
一句话:用最小的成本,撬动全球资源,互相配合协作,为你工作。
他说:听不懂。
我说,现在不需要懂,你现在先好好打工,先养活自己,然后再说发展的事。
凌晨4点半,天已经蒙蒙亮。
进服务区休息,大姨随手捡了几个矿泉水瓶子带上了车。
我说,瓶子现在1毛钱一个?
他说,按斤的,二十多个一斤。
我说,一斤多少钱?
她说,1.5元。
我下车,抽了根烟,又去旁边垃圾桶捡了几个瓶子放在她袋子里。
我说,大姨,知道你难,没有想到你这么难。70多岁的人了,俩孙子也长大了,别再去砍柴卖木材,捡矿泉水瓶子,村口打零工了。
村口小作坊打零工现在一天多少钱?
她说,我老了,只给30。
早上7点,我们到了晋中监狱门口。
吃了早餐,门口蹲了一会。
8点,我们进去登记手续。
只让进3个人,还必须是直系亲属,我进不去在外面等。
探视半个小时就出来了。
小萌用纸巾卷成卷在捅鼻子,应该是哭的鼻子堵了。
我问:还认识你爸么,他进去的时候你才6岁吧?
他说,认识,现在苍老了很多。
他说,我爸真猛,7公斤毒品。公斤啊。
我说,那不是猛,那是傻。
大萌两只眼睛是红的,透着血丝。
我问:你爸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让我好好工作,照顾好奶奶和弟弟。
我说:他还有多久出来?
他说:我爸说还有十一二年。
大姨眼神很迷茫,也许是眼泪早已哭干。
我问:我哥怎么样?
她说:还是那样。
我问:你都跟他说什么了?
她说:让他好好认罪悔改,问他能不能吃饱饭。
我说: 姨,你好好锻炼身体,再过七八年就出来了,你肯定可以等到他回来。
她说:嗯。
我问:我哥哭了么?
她说,30分钟,从头哭到尾。
我说,他应该是高兴,10年没见俩儿子,当年的小屁孩一晃都1米8几的大高个了。
还有可能是对你的愧疚,把他养大,还没报答养育之恩,又把他俩儿子养大,这种恩情,3辈子还不完。
我们半夜2点出发,赶了400公里,为了这30分钟。
全程,我一个人开车。
返程,大萌说,我帮你开吧。
我说,你刚拿到驾照,还是算了吧。
当年我从格尔木一个人,一口气干了2400公里杀到北京,这点路,不算路。
他说,格尔木是哪里?
我说,青海。
返程的400公里,他们三个全程不说话,我也不愿意再打扰。
但也想了很多。
我这个哥,让我见到了社会的另一面,教会了我很多书上没有的东西。
当年公司出了一些事,他说。
白的不行,就黑的。
我20出头的年纪,以为黑白是对立的。
非黑即白。
当大家都坐在一桌那一刻,我震惊的发现:
黑白原来是一家人,亲如兄弟。
黑中有白,白中有黑。
当时做天猫化妆品旗舰店,被广州厂家坑了,厂家资质过期,牵连到我前端销售,一窝端。
刚付清尾款,我这边货被查封,通知我第二天去报到。
我吓得吃不下去饭,担心被判刑。
表哥说,我去。
我说,你去有P用,你和公司没任何关系。
但,这句我去。
让我记到现在。
他进去那一年,我买了两瓶飞天茅台,埋在他家宅基地。
已经10年,再过10年他出狱的时候。
就是启封的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