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金公司首席经济学家、资深董事总经理缪延亮近日指出,当前,中国跨境资本流动的配置主体已从官方储备转向私人部门,顺差的运用方式日益多元,香港资本市场成为重要的承接平台。全球金融的“脱实向虚”与微观结构变迁相叠加,正在重塑风险传导路径。在此过程中,美元流动性、风险溢价、共同债权人及共同基本面等“净传染”渠道愈发显著。近期市场中人工智能板块剧烈调整,集中展现了从叙事共振到跨市场抛售的完整传导过程。面对这一新格局,需要进一步夯实经济基本面、提高人民币汇率弹性,在更高水平开放中统筹发展与安全。
中国的跨境资本流动正在经历结构性转型。这里面一个常见的误区是:过分聚焦于贸易顺差的规模本身。国际收支恒等式早已揭示,经常账户顺差必然对应资本与金融账户的逆差。过去几十年,中国持续处于顺差状态,经常账户所赚取的外汇,要么由私人部门进行海外资产配置,要么由央行以官方储备的形式持有并运用,这一循环本身就是恒等关系下的必然结果。真正需要关注的,并不是循环是否发生,而是顺差的循环方式发生了怎样的变化:由谁来配置、投向哪里,是否又衍生出杠杆、期限错配或货币错配。
(一)配置主体从官方储备转向私人部门
国际收支的平衡机制已经从官方外汇储备主导的配置,转向私人部门主导的配置。这一迁移大致经历了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为2002年至2011年,强制结售汇制度尚在运行,外汇储备以年均近3000亿美元的规模持续增长。随着该制度退出历史舞台,企业和居民被允许自主保留并运用外汇,经常账户顺差便开始与外汇储备的累积逐步脱钩。
第二阶段大致为2015年至2022年,市场主体更多通过持有外汇存款或偿还外币负债来调整资产负债表,形成了“有顺差、没有顺收”的局面,背后推手是当时市场中普遍存在的人民币在2015-2016年的贬值预期。
自2023年至今进入第三阶段,市场主体行为再度发生变化:不再被动持有外汇,而是在结汇后主动进行对外投放,银行、企业、金融机构和居民由此成为跨境资本循环的主要参与者。以2025年数据为例,经常账户顺差为7350亿美元,而资本与金融账户逆差为7735亿美元。两者之间的差额主要归于误差与遗漏项。在资本与金融账户的流出中,证券投资净流出达4256亿美元,占比超过一半,直接投资也贡献了772亿美元的规模。进一步看,境内主体对外证券投资净增加3606亿美元,其中包括股权投资2081亿美元和债券投资1525亿美元,这部分净增加额,正体现了境内主体的“主动出海”。用一句话总结就是,“流出”的本质是私人部门顺差的对外资产配置。配置主体已从央行转变为企业和居民,配置方式也从被动持有转向主动布局。
(二)顺差运用方式多元化
第二个变化源自国际货币秩序的重构,推动顺差运用方式更趋多元。在此过程中,香港资本市场扮演了重要承接平台的角色。数据表明,2025年港股通南向资金净买入额达1.4万亿港元,较2024年同比大幅增长74%,清晰地反映出内地资金正加速流入香港。在此背景下,一个很现实的问题随之浮现:当企业或居民在海外获得收益后,是直接将资金配置于香港市场,还是先将外汇结汇成人民币,再经由港股通南向通道进行投资?从形式上看,后一种路径看似绕了远路,却受到许多投资者的青睐。原因主要有两点:
一是海外账户管理不便;二是内地居民直接通过离岸账户投资境外股票,需在境内缴纳个人所得税,而通过人民币渠道投资可享受个人所得税优惠,因此不少资金事实上选择了这条看似迂回的路线。宏观与微观层面的资本流动并非逐笔对应。一笔从海外获取的收益,并不一定由同一个主体拿回国内后直接对外投资;更常见的情形是,它先结汇成人民币,转借给其他机构或个人,再由后者投向海外。这展现的正是当前中国资金出海的典型模式。与此同时,海外资金对中国的配置也在增强:2025年,境外投资者对境内股票从2024年的净减持128亿美元转为净增持358亿美元。综上所述,中国顺差的运用正从官方主导、以美元储备资产为主的模式,转向私人部门主导、经由资本市场承接的全球化多元配置。简言之,跨境资本流动的新变化在于,出海的主体已从官方部门变为企业和居民。
顺差循环方式的变迁,直接改变了跨境风险传导的路径。资本跨境流动越来越多地由银行、企业、资管机构和居民来完成,风险也随之从官方部门向私人部门蔓延。尽管全球化在贸易层面有所放缓,但在金融层面却加速深化,金融风险的跨境传染日益频繁。例如,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前,美国债券与新兴市场股票的关联度仅为40%,如今已升至70%—80%。全球市场联动性显著增强的根本原因,在于国际经济和金融运行机制正经历一场深刻变革。这一变革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一)全球经济的“脱实向虚”与金融结构变迁
其一,美联储持续释放流动性,金融部门相对实体经济大幅扩张,全球经济经历了一轮“脱实向虚”的过程,这使全球金融市场对货币政策调整变得愈发敏感。数据显示,全球经常账户盈余占GDP的比重稳定在3%,全球出口占GDP的比重稳定在30%,但海外资产与负债总额已扩张至全球GDP的300%。在此背景下,美联储的一举一动都影响巨大,全球金融周期本质上就是美元周期。近期全球资本市场的剧烈调整,便与沃什上任后引发的货币政策预期变化密切相关。金融的重要性,正因“脱实向虚”而空前凸显。
其二,实体经济本身也在发生深刻变化。中国经济的重要性与日俱增,外溢效应愈发显著,成为影响全球共同基本面的关键力量。
其三,金融市场内部结构同样在转变。此前以银行主导和跨境贷款为主的模式,自2015年以来出现明显转向:银行业持续“瘦身”,非银金融机构不断扩容,全球金融中介的功能逐渐从银行体系向非银行体系迁移,导致市场集中度上升。大型资产管理公司的体量日益庞大。这些机构作为共同投资人,编织起一张紧密的市场联动网络。即便两个经济体之间毫无经贸联系,一旦它们被同一家巨型资管机构纳入投资组合,其市场表现也会因此高度关联。
(二)净传染的四大渠道
随着实体经济和金融市场结构的变迁,金融风险的传染机制也发生了重大变化。如今,金融风险可以在两个完全没有经贸或金融联系的国家间传播,这就是所谓的“净传染”。近年来,这种净传染的风险渠道明显抬头,其中包括四大渠道:
第一,美元流动性冲击日益占据主导地位,这源于前述的“脱实向虚”。上一轮新冠疫情后,美联储与美国财政均大规模放水,但资金并未流向新兴市场,反而留在了美国;2022年美国收紧政策后,同样未对新兴市场造成显著冲击。一种颇具解释力的观点是,这取决于美国财政与货币政策的组合,不同的松紧搭配直接决定了外溢效应的形式与强度。具体而言,在“宽货币+宽财政”的双宽环境中,扩张性财政可能推升利率,部分抵消货币宽松的效果,利率倾向走高;而在“宽货币+紧财政”的组合下,利率下行、流动性充裕,资金便会涌向新兴市场。
目前来看,全球金融的抽水效应并不算强;最具破坏力的是“紧货币+宽财政”组合,此时利率上升最快、美元走强最快,对新兴市场的抽水效应也最强。如果沃什上任后真的转向紧缩货币,而特朗普政府延续宽财政,美国的利率便会迅速攀升,近期市场走势也已反映出这种预期。实际上,当前这轮美元流动性冲击恰恰源于“紧货币+继续宽财政”的组合预期。即便美联储没有进一步加息,市场基于这一预期,已推动长短期美债收益率上升和期限溢价调整,导致全球金融条件持续收紧,本质上是市场共识所引发的流动性冲击。
第二,风险溢价的传染机制变得更为重要。过去分析多侧重无风险利率,但无风险利率触及零下限后难以再下降,叠加全球利率走势分化,市场焦点开始转向风险溢价。风险溢价之所以比以往更关键,
根本的原因在于全球融资结构从银行信贷更多转向债券市场。债券的逐利性较强,对货币政策和利率水平反应灵敏。美国信用债融资亦是如此。随着债务融资占比上升,风险溢价的传染性随之增强,而股权融资规模同样在增长,并且对风险溢价高度敏感。
第三,共同债权人机制的作用愈发突出。当前,全球资产管理机构在全球范围内配置资产,养老基金和保险公司的重要性不断攀升。即便两个经济体之间鲜有贸易往来或直接金融联系,通过共同的债权人或资产管理机构,它们的市场表现也会被紧密捆绑在一起。
第四,共同基本面冲击更具破坏性。中国对全球的影响日益重要,而今年以来,一个主要的冲击来源是2026年美伊冲突导致的霍尔木兹海峡石油运输中断,这类事件会迅速重塑全球投资者的风险偏好。
(三)AI板块调整中的传导机制
理解了这四个渠道,便可通过近期人工智能板块的剧烈调整,具体观察它们如何交织发挥作用。在此次调整的背后,共同债权人的身影清晰可见:全球的养老金、共同基金、被动指数ETF和对冲基金越来越多地持有同一批头部AI股票。一旦这些资产下跌,投资组合净值受损,便会触发赎回、保证金要求或风险限额。此时,投资者可能被迫卖出其他国家的股票、债券或外汇头寸,使得调整从个别市场、个别资产蔓延为跨市场、跨境的资金撤离。此次AI从叙事共振走向大幅下跌的过程,可拆分为四个步骤:
第一步,AI叙事在不同国家、不同投资者中形成了共向的预期。这种叙事的成功几乎不依赖于双边的经济贸易联系,无论是美国养老金、欧洲主权基金还是亚洲主权财富基金,都可能同时加大对少数人工智能龙头公司的配置,从而使不同国家的投资组合暴露于同一个风险敞口之下。
第二步,指数化投资的普及将共同预期转化为共同持仓。当前的指数化投资普遍按市值加权,公司市值越大,在指数中权重越高,由此形成正反馈效应:股价上涨、市值扩大推高权重,被动化配置的资金便更多涌入,产生放大效果。截至去年年末,指数基金已占美国长期共同基金和ETF资产的52%,标普500指数前十大公司的权重接近40%。
第三步,市场集中度上升,显著放大了头部资产调整对投资组合净值的冲击。举例来说,若头部AI股票在全球基金组合中的权重从10%升至40%,同样遭遇20%的下跌,其对基金净值的拖累就会从2%扩大到8%,从而更容易触发赎回、保证金要求和风险限额。这也解释了为何在AI下跌时,市场上常常出现无差别的抛售。其他各类股票也跟着下跌,原因就在于持仓高度关联,投资者被迫卖出其他资产以获取流动性。
第四步,一旦触发赎回或保证金要求,部分投资者为获得现金就不得不降杠杆。
初步分析表明,随着全球AI叙事逆转,外资抛售和市场下跌可能相互强化。例如,韩国7月份外资净卖出股票18.5万亿韩元(约合130亿美元),A股也出现了一定的流出趋势。因此,不仅需要监测资金流入流出的总量,还需进一步关注外资集中持有的资产类别及其在指数中的权重,这些结构性因素往往决定了冲击的烈度。
(四)当前金融市场联动的新特征
当前金融市场联动的变化可归纳为三个方面。第一,冲击缘由从货币政策冲击扩展到财政、贸易和地缘政治冲击,金融冲击与实体冲击越来越难以分割。第二,传导主体由银行扩展到基金、保险和对冲基金等非银金融机构,传导载体从银行信贷扩展到债券、基金和衍生品,资产价格与投资组合调整在跨境传导中的作用显著增强。第三,不同渠道之间的联系更为紧密。尤其是人工智能等全球共同叙事,极易形成同向预期和集中持仓。一旦预期逆转,就可能触发保证金要求和赎回,导致全球投资者同步调整持有的不同国家的资产,使局部的估值冲击迅速转化为跨境资本流动和跨市场共振。
首先,应对资本流动新格局,最根本的保障仍然是夯实经济基本面,这是抵御外部冲击的压舱石。
其次,提高人民币汇率的弹性,以价格出清替代数量出清。除了历史经验,近年来还有两个新理由支撑汇率弹性的必要性。其一,推进人民币国际化需要汇率弹性;如果汇率缺乏弹性,离岸市场便难以深度发展,反而不得不依赖收紧流动性或大幅加息来管理市场。其二,如果人民币与美元保持过于紧密的绑定,贸易伙伴和供应链上下游企业就缺少动力改用人民币。事实上,东南亚地区的贸易链和产业链与中国深度绑定,但结算仍然主要以美元进行,因为他们使用美元已足够便利。
再次,关于跨市场、跨境传染,一个基本结论是:并非越开放越不安全,也并非越封闭越安全。即便两国没有直接的经贸金融联系,也可能通过全球共同债权人机制或资产管理机构的渠道产生关联。除非彻底隔绝外资,但这与人民币国际化的地位和目标背道而驰。“十五五”规划已明确提出提升资本项目开放水平。在此背景下,进一步提高开放水平,需要以汇率灵活性为前提,同时推进金融业对内对外开放、深化市场改革,形成相互促进的开放格局。
近期市场形势波动较大。在这一格局中,不变的是中国作为经常账户顺差国,资本会持续流出;变的是流出主体、方式和行为正在发生深刻转变。美元在全球流动性中的主导作用,以及全球经济“脱实向虚”的趋势日益增强,这些都构成了新的重大课题。
来源:国民财富发展研究合作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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