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达成投资合作之后,我们组织了一场对大森化学集团陈总的专访。采访当天,她刚从越南回来。
大森在越南的分公司,上个月又招了三个本地销售。她飞过去待了一周,把新人培训完,顺便拜访了几个老客户。
坐下来聊的时候,她第一句话是:"以前觉得把大森做好就够了。现在觉得,还不够。"
陈家玲是福建人。福建那个地方,家家户户都在做生意——卖海鲜的、做服装的、开医院的,搞小作坊的。但在她很小的时候,父母就来到武汉经商,她放学回来就帮父母看店,学会了怎么跟人打交道、怎么算账。
"我小时候没想过要做化工。那时候想的是,长大了做个生意人,能养活自己就行。"
虽说在湖北武汉长大,但骨子里还是福建人的生意基因。她说自己有一个天赋:算账。
不是说数学好,而是对投入产出、算人和事儿,比较敏感。"比如一个客户来档口,我看他站的位置、看他的眼神、看他问的问题,大概能判断这个人会不会成交、能成交多少。这个能力,可能跟天赋有关,也可能是小时候在档口练出来的。"
但后来,她没有去做服装、做海鲜,却一头扎进了化工。
做化工是偶然。94年南下广东后,我在东莞的高宝化工做了几年董事长助理,当时的厂长,后来成了我先生。
我先生做技术出身,离开高宝后他还想做化工,我们就一起做了。那时候我对化工的理解还不像今天那么深。"她笑着说,"但我会算账啊。算了一笔账,觉得这个赛道有搞头就干了,2006年,我们在东莞拥有了自己的厂。"
她跟我们分享了,最终选择洗染助剂这个赛道的逻辑:大品类是大资本的游戏,但精细化工更市场化,拼的是配方积累、客户信任、服务深度,竞争力不在规模大小,在标准高低。你把标准定得比别人高一点,坚持十年,差距就出来了。"
就这样,大森化学正式成立。她先生管技术,她管商务和运营。
车间不大,但她先生对生产标准有近乎偏执的要求——每批参数固定化,每道工序有记录,每批原材料进来先做小样测试。
陈总说,他跟他先生一直相信一句话:客户说OK是客户的事,我们自己说OK是我们的事。我们对自己的标准,不能降。
这种较真的劲头,让大森在产品上慢慢建立了口碑。客户换了几轮供应商,大森始终在名单上,原因就两个字——稳定。
如今,在大森研发档案室里,每一批产品的实验记录本按照年份和编号排列,从十几年前到现在,一本不差。
有一次为了追一个参数偏差,她先生翻了五年前的记录本,发现是原材料批次不同导致的——后来做成了一套流程,每批原材料进来先做小样测试,合格了才放行进生产线。
这套流程帮大森避免了好几次质量事故。 "制造业最容易犯的错,就是把经验当流程。而大森从一开始就在做一件事——把人的经验变成系统标准,这也与你们新华商做事的风格,不谋而合。"
大森最初做出口,货走贸易商。利润被切走,客户反馈也传不回来。陈家玲决定自己去找客户——但她不会英语。
第一次去海外展会,坐了一整天,一个客户都没谈成。样品册太简陋了,客户拿起来翻两下就放下了。
第二年再去,她把材料重新做了——每个产品加详细参数、应用场景、对比数据。那次终于有客户坐下来聊了。对方问技术问题,她听不懂,打电话回国问先生,边问边翻。那个客户后来合作了很多年。
"制造业出口,很多人觉得最重要的是产品。产品当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你有没有站在客户的视角想问题。客户看不懂你的材料,听不懂你的技术,他就不会信任你。"
靠这种笨办法,大森从孟加拉做到越南,还在越南设了分公司。分公司并不顺利——第一次招的本地员工,干了两个月就走了。她通过当地华人商会找了一个有经验的主管,有的客户她跟当地负责人去了四次,才愿意试一个小订单。
"制造业出海,最难的不是把货卖出去,是建立信任。信任不是一次展会能建立的,得反复出现、持续交付。这个过程没有捷径。"
大约2020年以后,她发现展会的投入产出比在逐年下降。十年前一场展会回来能带回五六个有效客户,现在投入翻了一倍,有效线索反而不如以前。
"这不是大森一家的问题。做展会的工厂越来越多,展会的效率在系统性下降。"
同时她注意到一个现象:在广东,浙江的一些化工工厂,规模比不上大森,但在社媒上发内容、拍视频,海外客户增长速度比大森快。
"不是人家产品比你好,是人家在获客这件事上,用了比你更高效的工具。制造业的差距,很多时候不是产品差距,是获客系统的差距。"
聊到大环境的时候,陈家玲把面前的杯子挪开了一些,像要在一张拥挤的桌上腾出空来。
"制造业现在的问题,不是哪一个环节的问题,是好几层箍在一起。"
第一层,是老板的困境。"很多工厂主不是不想变,是不知道往哪变。过去二十年,靠展会、靠老客户、靠转介绍,日子过得下去。但现在这套打法越来越不灵了,他们也知道,但新的路在哪里?没人教他们。"
试错成本太高了。一个工厂一年利润可能就几百万,让他花几十万试一个新渠道,试错了怎么办?不是所有人都像大森这样,有底气去试。 "很多老板每天在工厂里转,设备运转正常、订单能交就行。他没有精力去想三年以后这个行业会变成什么样。也不是不想,而是杂事太多顾不上。"
第二层,是工人的困境。 "工厂的日子不好过,最直接的后果是——工人更难赚钱了。" 她说了一个很现实的情况:工厂之间打价格战,成本压力一层层往下传,最后落在工人身上。加班越来越多,工资涨不上去,社保交不齐是常态。
"你去看制造业发达的地区,工人流动性特别大。这家厂多给两百块,人就走了。为什么?因为没有归属感。工厂赚不赚钱跟工人没关系,他只关心这个月能拿多少钱。" 制造业本该是经济和就业的压舱石。一个稳定的工厂,能养一批稳定的工人,工人有了稳定收入,消费、买房、供孩子读书——整个链条就转起来了。
"但现在,工厂本身在生存线上挣扎,工人就跟着一起迁徙。压舱石变成了浮萍。"
第三层,是行业的困境。同质化竞争越来越严重。你做化工,我也做化工;你参展,我也参展;你降价,我也降价。到最后,大家拼的不是谁的产品好,是谁的价格低。
"这种内卷,对行业没有好处。所有人都在消耗,没有人去建设。" 内卷完了,外面还有几把大刀悬着。出海越来越难了。关税在涨,贸易壁垒在加,有些市场的认证标准说变就变。你做了一批货过去,到港了告诉你标准更新了,货压在那里,进退两难。
"中国制造业的产能是全世界最强的,但这个优势正在被两边夹击——一头是东南亚的产能追上来,人工更便宜;另一头是发达市场在筑墙,门槛越来越高。"
她说,窗口期的概念很多人不认同,但现实是——不是每个工厂都能扛过这轮洗牌。 "总得有人先走一步。先走的不一定都能活下来,但不走的,肯定会被淘汰。"
"最开始我以为就是一家做社媒获客的公司。后来发现不是。"
"你们跟不同平台合作、跟海外渠道联动、跟各地产业带对接。做沙龙、做大课、把有出海需求的制造业老板和有资源的服务方拉到一起——这个连接能力,很少见。"
她在东南亚跑市场的那几年,最深的体感就是:很多工厂没人帮你开路,很难走出去。一家的力量是有限的,如果能把这个连接变成一张网——平台、渠道、产业带、服务商都串起来——那就不是一家工厂在出海,是一个联盟在出海。
她说,新华商在做的事,不只是帮工厂找客户,是在搭一张出海协同的网。
"他们在用Agent技术做自动化跟进,把数据抓取、算法匹配,以及重复性的工作交给系统。我了解了一下,不只是自动化获客,还有贸易过程中的数据流转、客户沉淀、跟进提醒——整个链路,都在往数字化走。"
她说,制造业出海最大的痛点是效率。从获客到成交到交付,中间的环节太多了,每一个环节都在消耗人力。
"能用技术解决的问题,就不该用人力去堆。中国制造业不缺产能,不缺好产品,缺的是把出海链路跑通的效率工具。"
她注意到新华商提了一个目标——打通贸易最后一公里, 一开始她觉得大,但后面也开始相信,通过技术、架构设计和贸易联盟,这件事是很有可能实现的。
"合作了几个月,能明显感觉到迭代在加速。不是换个方案那种迭代,是整个服务逻辑在升级——从帮工厂发内容,到帮工厂建获客系统,再到把获客能力标准化。"
她说,制造业服务行业有一个通病,做久了容易固化,一套方案卖三年。但新华商三个月前跟三个月后,变化非常大。这个进化速度,说明团队进度很快,离市场也很近,不是单纯在维持和交付业务。
这些事加在一起,让她最终得出了应该投资新华商的判断: "新华商不是在做一家服务公司,是在建出海的基础设施。"
新华商完成种子轮融资后,陈家玲找到我们,说想投资。
我们有点意外。合作不到半年,从客户变成投资人——这个跨度不小。她跟我们透露了其中的一些原因。
她说,这跟她在想的事情,是同一个方向。 她想做什么?
"我也不想只做好大森一家工厂。我在东莞、深圳、广州、汕头,很多地方,认识很多很多工厂老板。我想把更多制造业企业,也带出去。不止化工,还有五金、建材、电子……"
中国制造业的优势,不只化工一个品类。纺织、五金、建材、电子——每个品类都有很多好工厂。但出去的只是少数,因为缺一条系统化的出海通路。
"未来十年中国制造业出海的竞争力,不在单一工厂的产能,在产业链的协同效率。一个工厂出海很难。一个产业链出海,力量就大了。有人做产品,有人做渠道,有人做服务,有人做物流。各司其职,效率最高。"
新华商正在做的事情——帮工厂建社媒获猎体系、沉淀客户资产、把获客能力标准化——恰好就是这个体系里最基础也最缺的一块。
所以,玲姐很快投资了我们,决定跟我们一起把事业做大,而不是等到你们做大了再决定是否进来。
采访快结束的时候,陈家玲自己帮我们做了一段总结——回头看过去二十年,她其实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把大森从一个小车间做成了细分赛道的隐形冠军。第二件是在大家还在观望的时候,从展会转向社媒获客,从单一工厂看向出海体系。
"但我知道,成功有运气的成分。选的时机、遇到的人、市场的风向——这些不是完全可控的。你只能在自己能控制的范围内做到最好。"
她说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比别人聪明。 "我只是比别人愿意早一点算账。算清楚了就做。做了就不回头。"
如果说过去二十年,中国制造业靠的是成本和规模。那下一个二十年,靠的是效率和体系。
"化工行业有很多好工厂,产品不差,生产线也很先进,但经营习惯高度同质化。很多工厂主习惯了展会和老客户转介绍。你跟他说社媒获客、私域沉淀,他第一反应是:这是不是又要花很多钱?是不是很复杂?"
这个认知的转变,需要时间。但只要这件事是对的,市场会充分教育跑在后面的企业,最后大家就都信了。
她停下顿了顿,又说:"二十年前选化工的时候,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做成。我只是觉得这个方向是对的,值得试一试。" "二十年后回头看,那个选择是对的。" "希望再过十年回头看今天的选择,也是对的。"
陈家玲的故事,是大森化学集团这家垂直赛道的隐形冠军,从一家工厂走向出海体系的一个缩影。
这个系列我们还会持续访谈更多的制造业老板,记录他们在全球化浪潮中的真实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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