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中应当常有泪水
派拉高蒙 Parallel-Gnomon 前几天郑智化在机场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我关注的公众号博主菜头老师和维舟老师都写了文章。一篇叫《人有柔弱处》，一篇叫《郑智化的愤怒与道歉》。说实话，读完之后我第一反应是很惊讶——因为我似乎很久都没有听过同理心、柔软、人性化、尊重这些说法了，也很久没有被这样对待过。内心受到震动的同时，我甚至产生了疑惑——因为文章中体现的态度是一种和我在现实中看到的完全不同的理想世界，我甚至怀疑它的存在。
我小时候有很长时间家庭不睦，在这个微型社会空间里我发现家里是有强者和弱者的，强者能用武力、经济各种手段来维持地位获得好处，但弱者就要被动承担不属于自己的代价。在这种环境中可想而知我被磨砺得多么坚强。我会流泪，但一般不会让人看见，因为我害怕父母像是闻到鲜血的苍蝇跑来叮咬我的伤口。慢慢地我长大了，随着身高和体力增长我察觉到自己权力的变化。那个时候我就觉得，生存、生活就是成为强势的一方。
后来我快要毕业，学校的导师怕惹麻烦说什么都不肯放我出去实习，那是我性格里的强硬好斗爆发得更明显的一次。我无视了来自家庭和学校的双重攻击，包括学业威胁和经济断供。一个人跑到了南方开始了我的实习——我知道我的父母在意我的学位，我的导师在意他在别人眼中的形象和下一届招生资格。他们在意这些的分量远胜过我，但我什么都不怕。这是我能胜过他们的关键，然后我押对了。
我没法形容当时的局面闹得多么沸沸扬扬，我面对的是指责，那是一些曾经在我生活中所敬重的有更多权力和地位的人指责和不被宽容——但最后是我成功了。那个时候我就知道，生活更像是一场斗争。是一场好孤独，好难过但面无表情的斗争。
这些事已经过去很久了，我想说的是，这些经历都在教导我——强者的意愿会实现并被尊重，弱者只有屈从的份。你变强了，大家都会来理解你。所以，如果你想要，就要把刀亮出来。这一点在深圳更加明显。我还记得自己刚来深圳面试跨境电商的失败场景，和一年过后拿着实习经历和实战经验再去面试的天壤之别。在这一年里我在自己的工作里不断争取，最后才有被肯定的进步。我换位思考后把这种结果归结于强弱和价值的问题。
——所以你现在可以理解我看到上面两篇文章时的疑惑了。我当时在想，一个行动不方便的残障人，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一个相对弱者，且这种弱是物理层面无法改变的。那排除他的名声带来的诸多议论，一个相对弱者是否可以呼吁别人尊重他呢？
我想起了很多场景，当我是个孩子时被禁止哭泣的场景，当我是个学生时正当诉求被无理拒绝的场景，当我的至亲被另一方武力欺负但我无力阻止的场景，当我在面试和工作中被挑剔和随便评判的场景。如果一个弱者无能者也可以得到尊重，那为什么过去的事情不是这样教育我的呢？
所以，如果在不久之前，我一定会认为一个弱者确实不能得到尊重，但最近发生了一件事，我心中产生的痛感颠覆了我的答案。
上周一个清晨我骑车出门，结果没握好车把整个人直接飞了出去，摔得很重。倒地的时候撞到了大腿神经，痛的发不出声，根本站不起来。在地上坐了很久很久，旁边的人挨个从我身边经过，没一个人肯扶我。
——很好笑的是，我才20多岁，就已经感受到一个80岁摔倒老人的社会窘境了。等路人排队经过之后，我勉强挣扎着起来，换了个地方休息了好久，头晕感觉才渐渐消失。
这件事对我产生了很大影响。在长达五分钟里，我感受到一种无助、心酸、不被关心、痛苦、悲伤、愤怒和一种仇恨。所以当我看到两位老师的文章时，我忽然在想，难道我就没有软弱的时候吗？难道我就一直这么坚强？难道我不希望别人能在脆弱的时候稍微关心关心我，不希望在我无助的时候帮我一下，不希望在我受挫的时候对我宽容一些吗？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谁没有眼泪呢？在深圳的很多夜晚，我也会因为得不到支持和理解而哭，为了顶住周遭的压力而哭。那种孤独不会因为我做出了什么很酷的决定就能否定它的存在。我开始发现自己也会流眼泪，随之而来的是种很强烈想和他人产生情感联结的愿望。我思念我的队友，我想起了自己骑不动车时队长默默在我后面陪伴我的经历，我发现并没有用所谓强弱来否定我对他们的情感——那时我开始逐渐明白，哦，原来我也需要被支持和理解，我需要被倾听被看见——原来这世界除了强弱还有别的定义呀。
揣摩了自己的心路变化，我好像也能理解那些批判郑智化的人了——我想说，一个人的观点有时表达的并不是他内心真正认为的，他表达的是一种经历上的压抑和内心中被否定愿望的对立——他需要的不是一种认同而是一种反对，而他们内心中的这种强者哲学，是为了说服自己接受不被尊重和关心时的痛苦。
我曾经很惊奇那些对别人展露一切感情包括脆弱的人，认为情感都是障碍。但现在，我发现眼中能够常有泪水是多么珍贵——我想郑智化也是想在不方便、无助的时候得到帮助和尊重而已，就像摔倒在地上起不来的我一样。
所以就回到了菜头老师这篇文章的标题，“人有脆弱处”。除去强弱和“有用”逻辑之外，我想每个人都应该在道义和规则兼具的条件下被尊重、被理解、被看见。应当明白——让自己的面颊也能偶尔落下眼泪是多么宝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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