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员林敏(化名)收到这条消息时,觉得不可思议。算下来,一天一块多钱。她拒绝了,“我害怕回头刷到短剧,连自己都不认得自己了。”
但拒绝的人正在变少。当 AI 短剧以每月数十万部的速度涌向市场,一张真实的人脸,正在成为这条流水线上最抢手的原材料。
但这份看似低门槛、收益可观的兼职背后,实则潜藏着不容忽视的安全隐患。
“数字人拍摄,肖像权永久,费用 1500 元。”这个价格,已属“高价”了。更多时候,百元就能“买断”一张脸——仅要求提供 2 到 3 张照片,签署授权协议,全程大概 10 分钟。
这是 2026 年上半年 AI 短剧“买脸”市场的常态。有短剧演员表示,近段时间来各大演员通告群中此类消息逐渐增多,价格从几百元到一千多元不等,多数是一次性永久授出肖像权。
当然,也有演员会有顾虑,为了几百块钱,就把自己脸的使用权交给别人,万一被用在涉及违法的内容里,谁来负责?风险难免太大。
网友的个人汉服写真形象(右)被短剧盗用(左)(图片来源于网络)
于是,一种更“温和”的模式出现了。2026 年 9 月,四川出现了一家人脸数字交易平台,普通素人提供照片完成采集后,肖像即可挂牌交易。价格按单次作品使用权计费:普通人每部短视频约 100 元,专业演员从几百元到数千元不等。
平台上线仅两个月,撮合了一百多笔订单,交易总额近 7 万元。人像库中演员和网红占 80%,素人占 20%。有授权人透露,按照合同约定,授权后他可以分得 70%。
这门生意的爆发,源于一个技术现实:AI 凭空生成的人脸,不够用。
AI 随机生成的面部往往辨识度低、表情僵硬、观众接受度差。而用真人肖像训练出的数字角色,在面部自然度和共情力上有明显优势。一部短剧需要多个角色的面部素材,数十个角色的人脸需求,催生了规模化的肖像采购市场。
更关键的是“一致性”。业内人士指出,仅靠文字提示生成的 AI 角色,五官比例和表情在多镜头切换中难以保持一致,而生成稳定、自然、可连续使用的形象,需要真人脸作为“视觉锚点”。
需求端的数字是惊人的:2026 年一季度,全行业上线的微短剧中,AI 微短剧占比超过 95%。一季度 AI 剧/漫剧上新超 10 万部,AI 仿真人剧占比 55%。
当一个行业对“人脸锚点”有大量需求,而供给方是数以万计的素人和等待接戏的演员时,价格天平只会向一端倾斜。
问题不在于“卖脸”本身。肖像权人有权许可他人使用自己的肖像。问题在于,这场交易中,卖方几乎不知道自己在卖什么。
登录某人脸授权网站发现,用户可以自己设定不等的授权费;在网站授权自己的形象进行售卖,采购方则可以按性别、年龄、风格挑选,按项目购买使用权。不过专家表示,普通人要想通过授权人脸获得高收益并非易事。
据媒体报道,北京首信(成都)律师事务所执行主任尚响军指出,很多平台协议出现“永久使用、可转授权第三方”条款。“用户本意仅授权单部短剧,人脸数据却可能被层层流转,用于广告、直播甚至灰色领域。即便后续撤回同意,已训练完成的 AI 模型、批量生成的衍生视频能否彻底清除,也是尚不明确的。”尚响军提醒,签约时需重点审查授权使用边界、合同到期后人脸建模数据完整删除义务、权利人单方解除权等核心条款。
更隐蔽的风险在于流程。记者调查发现,许多招募要求申请人先发送素颜照片“审核定级”,此时尚未签署任何协议。这意味着个人形象在没有任何法律保障的情况下,就已经交了出去。人脸信息属于敏感个人信息,《个人信息保护法》要求处理人脸应取得单独同意,这种倒置流程属于违规提前获取。
但即便合同签得再仔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依然存在:当一张脸被用于训练 AI 模型后,它就不再是一张“照片”了。它变成了一组参数,一段代码,可以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被无限次调用。撤回授权意味着什么?删除数据是否真的意味着“遗忘”?这些问题的答案,目前并不清晰。
行业快速生长的同时,规则体系也在加速完善。
2026 年 4 月,国家互联网信息办公室发布《数字虚拟人信息服务管理办法(征求意见稿)》,对任何组织和个人使用自然人敏感个人信息用于建模、形象生成、场景构建等活动的,应当遵守法律、行政法规,提出明确要求:要取得自然人的单独同意,并以显著方式、清晰易懂的语言,真实、准确、完整地告知处理目的、必要性、对个人权益的影响,以及法律、行政法规规定的其他事项;同时在自然人撤回同意后,采取删除相关个人信息等方式消除影响,不得以任何形式留存个人信息或者用于其他用途,法律、行政法规另有规定的除外。除当事人另有约定外,还应当注销数字虚拟人。
2026 年 9 月 7 日,最高人民法院发布《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依法审理涉人工智能纠纷案件的意见》,明确了涉人工智能侵权责任归责原则,针对 AI 侵害人格权、个人信息权益、消费者权益等场景,细化了侵权责任认定与承担规则。
意见明确,除法律另有规定的外,未经自然人同意,利用人工智能处理自然人的姓名、肖像等,生成可识别该自然人的虚拟数字形象并使用、公开,该自然人主张行为人侵害其姓名权、肖像权等人格权益的,人民法院依法予以支持。未经自然人同意,使用自然人的声音作为训练语料,模仿该自然人的音色、语调和发音风格等生成能够识别该自然人的合成人声,该自然人主张行为人侵害其声音权益的,人民法院依法予以支持。
这一标准的针对性极强。此前,不少违规团队通过融合多张人脸“打擦边球”,声称“并非完全复刻”以逃避追责。北京互联网法院审理的一起 AI 换脸短剧案就是典型:某知名演员发现一部 44 集短剧通过 AI 换脸技术将其肖像拼接至角色面部,制作方辩称形象系 AI“偶然生成”,却无法按法庭要求复现换脸过程,最终被认定侵权。
从规则出台到全面落地,仍需各方协同推进。有 AI 影视制作从业者指出,大量 AI 合成内容经过精细化微调,侵权边界模糊,且短剧内容迭代快、体量庞大,取证、溯源、追责仍存在难度。
7 月中旬,王祖贤正式将自己年轻时期的肖像素材授权给网易端游《天下》
从纯经济角度看,100 元授权一部短剧,平台抽成后作者到手 70 元。对于失业的尾部演员或想赚零花钱的素人来说,这似乎是一笔“无本买卖”——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几张照片。
但这个“无本”是假象。人脸是重要的生物识别信息,一旦泄露或滥用,损害具有持续性、不可逆性。律师尚响军警告,人脸素材流入黑灰产被用于制作电信网络诈骗视频时,当事人可能被卷入案件调查,耗费大量精力自证清白。
中国传媒大学文化产业管理学院教师、文旅融合创新研究院副院长刁基诺也分析指出,明星的 AI 授权会有方方面面的保护,因为有经纪公司帮他把脉,也有比较正规的渠道帮助规避风险。但普通用户在算法的信息流里,只看见所谓的赚钱故事,却看不见合同陷阱,或者数据泄露被滥用的风险。“一旦人脸的素材被泄露,流转到了一些见不得光的灰黑产,被用来做 AI 换脸诈骗,或者是合成一些不雅视频,伪造这种虚假的广告,造成名誉受损、被网暴、被卷入纠纷的,可能只有交出人脸的普通人。”
更重要的是,当演技被简化为“眉毛的 157 种挪动方法”,当表演被压缩为一组可参数化的面部特征,演员这个职业的价值锚点正在被悄然抽离。
规则已经落地,边界也已清晰。但对每一个决定“卖脸”的人来说,在授权协议签下名字的那一刻,他的生物特征就脱离了本人的掌控——而规则能否覆盖到每一个环节,仍是未知数。
期待社会各方协同发力,严守法律底线,推动人脸授权行业安全、规范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