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靖宇
近期,一款名为 Microduck 的「机器鸭」在科技圈迅速走红。该产品由 Hugging Face 旗下 Pollen Robotics 设计,深圳 Seeed Studio(矽递科技)负责工程化制造。售价 399 美元的 Microduck 创下平均每 4 秒售出一台的纪录,预售五天后突破万台,销售额超 500 万美元,订单已排至明年。
Microduck 的爆发不仅刷新了消费级机器人出货预期,更折射出全球 AI 硬件产业分工的深刻演变。其背后的推动者潘昊,自 2008 年创办 Seeed Studio 以来,已成为连接全球创客与中国供应链的关键枢纽。从 Reachy Mini 到 Microduck,潘昊团队深度参与了多轮硅谷硬件浪潮。
左为桌面机器人 Reachy Mini,右为机器鸭 Microduck|图片来源:Pollen Robotics
透过 Microduck 现象,我们得以洞察爆款背后的底层逻辑:硅谷创业者与深圳供应链关系的重构、软硬件创业的新分工,以及中国供应链中隐形的协作规则。潘昊指出,硅谷团队来华正从单纯「采购」转向深度「托孤」;他同时提醒软件背景的 AI 从业者:不必重复造轮子,真正的价值在于硬件之外的创新。
一只鸭子,为何能成功出圈?
极客公园:Microduck 预售破万,是否符合预期?
潘昊:预料到会火,但未料到热度能突破科技圈层,引发大众关注。
极客公园:复盘其出圈规律,关键点有哪些?
潘昊:主要有两点区别于传统具身智能产品。
第一,情感化定义而非功能证明。创作者像匹诺曹之父般倾注情感,打造出具有灵性的「硅基生物」。相比人形机器人的侵入感,机器鸭更像宠物,降低了用户的心理门槛。
第二,极致的成本优势。相比数万甚至数十万的人形机器人,2000 元左右的定价让用户从旁观者变为参与者。这大幅降低了 sim-to-real(仿真到现实)的训练成本,使科研人员乃至普通用户都能拥有一群机器人进行训练。
这种从科研内圈向外圈再到 C 端的传播路径十分顺畅。首批受众正是 Hugging Face 社区的研究者与大模型从业人员。
极客公园:如何在集成 15 个电机、摄像头及激光雷达的情况下,将价格压至 399 美元?
潘昊:范式发生了改变。传统科研采购低频且交易成本高,而 Microduck 采用 D2C 模式,去除了中间代理环节。定价策略激进,利润空间极薄,甚至低于用户自行复刻的成本。我们通过整体优化及规模化上游谈判实现了这一目标。
极客公园:与 Hugging Face 及 Pollen Robotics 的合作是如何达成的?
潘昊:Pollen Robotics 早就是我们的客户,使用我们的开源硬件进行早期开发。Hugging Face 收购后,双方基于既有的信任基础,在具身开源机器人领域展开了更深度的资源协同。
极客公园:合作中双方的「边界和能力」如何界定?
潘昊:理想的共创模式是客户聚焦于设计、核心 Know-how 及软件,并能手搓出原型机。我们拒绝仅凭想法合作的案例。客户若能用我们的开源硬件做出原型,沟通成本将大幅降低,我们则成为其最快实现规模化(Scale up)的伙伴。
极客公园:如果客户直接对接供应商,难度有多大?
潘昊:效率差异巨大。以一根线为例,涉及材质、安规合规等繁杂细节,非专业团队需耗费大量精力磋商。我们将这些碎片化需求整合,提供经过验证的供应链路径。中国团队擅长把东西做便宜,美国团队擅长把东西卖贵,双方应各司其职,创业者不应将精力消磨在供应链细节上。
极客公园:Microduck 未来的护城河是什么?
潘昊:它已超越硬件本身,成为一种文化现象和数据载体。随着大量模型在其上运行,它将演变为具身智能的训练平台。硬件的价值在于硬件之外,在于用户赋予它的独特用途(WHY)。
硅谷创业者已绕不开深圳
极客公园:深圳与硅谷的协作模式是否已成常态?
潘昊:尽管存在地域尝试(如新加坡、印度等),但最终胜出者多为与中国供应链深度绑定的团队。这种关系已超越简单的买卖,更像是一种「托孤」:将产品从无到有地托付给值得信任的伙伴,共同解决过程中的不确定性。
许多失败的案例源于对「工厂智慧」(Factory Smart)的轻视。一线制造经验往往未被书面化,资深工程师若能虚心请教,结果截然不同。
极客公园:什么样的创业者更容易适应这种协作?
潘昊:一个直观的标准是「愿不愿意一起吃火锅」。这象征着是否具备空杯心态,愿意接受陌生文化与新事物。缺乏这种开放心态,建立信任的过程将极其缓慢,甚至致命。这是一种合伙人式的远征,而非简单的交易。
极客公园:深圳供应链的具体优势体现在哪?
潘昊:中国工厂是「六边形战士」,在成本、品质、创新及弹性上无明显短板。更重要的是完整的工业生态体系。创新产品如同厨师需在海边市场找食材,深圳提供了门类齐全、产能匹配的网络。赴美重建此生态系统成本高昂,嵌入现有网络则是性价比最高的选择。
极客公园:海外创业者直连工厂会面临哪些挑战?
潘昊:首先是工厂对中小订单的忽视,其次是信任建立的脆弱性。供应链各环节都可能因大单插队而变动。早年 Pebble Watch 创始人曾驻厂六个月才解决量产问题,即便对于千万美元融资的项目,鸿沟依然存在。我们扮演了整合碎片需求、提供专业保障的桥梁角色。
极客公园:软件团队首次来深圳,应如何分配时间?
潘昊:不必重新发明硬件。首要任务是考察华强北或机器人谷,明确硬件能力的边界。看到已有的解决方案后,应基于现有硬件进行应用创新,而非从零制造。长处应在硬件之外,这才是来深圳的意义。我们提倡「Vibe Hardware」,即利用现有模块快速构建原型。
极客公园:柴火创客空间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潘昊:它是创业前的起点,提供开源课程与交流场所,践行「让科技随手可得」的理念。海外团队在此可近距离接触供应商与工厂,实现「从制造端设计」(Design from Manufacture),大幅提升原型效率。
未来电子产品将更像个性表达
极客公园:Seeed Studio 在自研与采购间的界限如何把控?
潘昊:零部件基本不自研,而是整合成熟芯片、摄像头等制成模组,降低用户使用门槛。这类似于软件领域的 SaaS 模式,我们提供「制造即服务」(Manufacture as a Service),让用户团队更轻盈。
极客公园:为何优先选择开发者而非纯消费品项目?
潘昊:纯消费品成功率低且易昙花一现。我们更倾向于支持有技术探索意义的垂直领域产品。新技术的推广路径通常是从研究者(Researcher)到企业(B 端),最后才是大众(C 端)。
极客公园:人形机器人与小型桌面机器人,谁更易规模化?
潘昊:越便宜、门槛越低,越容易出货。关键在于回答「WHY」:用户为何购买?花 20 万买人形机器人叠衣服难以说服大众,但 2000 元的机器鸭作为宠物或训练平台则顺理成章。解决具体场景痛点的小设备更具生产力属性,也更容易起量。
极客公园:为何近期火爆的 AI 硬件多来自开源生态?
潘昊:这是必然逻辑。大众市场总是滞后,由早期采用者(Early Adopter)引导。开源项目能团结 Hacker、Maker 群体,让他们参与贡献且无被掠夺之忧。大厂虽有能力但往往趋于保守,而开源项目在阻力较小且具备实际价值时,极易实现破圈。
极客公园:开源硬件的未来趋势是什么?
潘昊:未来电子产品将更像个性表达。如同独立游戏和个人网站,人们可以用低成本制作不严肃但很酷的「赛博饰品」。无需大规模开模与营销,通过 3D 打印与源码分享即可实现个性化定制。
未来的机会在于软硬结合。目前深圳苦恼于「Shell 多而 Ghost 少」,即硬件能力强但缺乏有灵魂的软件。硬件的价值需通过有意义的软件来补全,且这种价值往往产生于离深圳越远的地方。做好硬件的能力,其实在于硬件之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