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停靠的那一刻，义乌的天色正蓝得发亮。这座小城，在朋友圈里被反复提起，在商业传说中被反复描摹，终于以一种近乎轻盈的姿态，落在了我的脚下。
我与同事准时抵达，安顿好行李，却没有急着去见客户。反而在酒店里休息了两个多小时——这是一种微妙的心理，既想以最好的状态出现，又隐隐觉得，该以怎样的面目去面对这座向往已久的城市呢？踩点到达客户公司时，开业仪式刚刚开始。人不多，气氛尚可。我向来惧怕冷场，便主动拾起话题，像在平静的湖面上不断投掷石子，只为看那几圈涟漪。饭桌上，聊的都是些不着边际的闲话，倒也自在。
客户带我们去了一家阿拉伯餐厅。异域的香料在舌尖上徘徊，像是在提醒我：这座小城的底色，远比想象中丰富。饭后，我们提议去三挺路夜市逛逛。客户执意陪同，说他来义乌有些时日了，熟悉周边，怕我们迷路。我心里其实是不大乐意的——与一位男性客户逛街，总归有些局促。但碍于情面，便应了。
夜市不长，我们走得匆忙。客户给我买了一个小礼物，我连忙道谢，心思却早已飘到了别处。天色尚早，客户提议去附近的公园看看。他说那里非常漂亮，很繁华，很热闹，很多人 dancing。他说路程不远，不到两公里。我们刚吃完饭，想着散散步也好，便信了。
于是，我们四个人，在义乌的夜色里，开始了一场始料未及的“远征”。
一路上，话头不断，笑声也未曾断绝。我们聊工作，聊生活，聊那些无关紧要的琐事，仿佛这场漫步会永远这样轻松地延续下去。只是，那公园似乎总在下一个街角，却迟迟不肯现身。一个小时过去了，我终于忍不住问：“Is it far？”客户这才恍然，说：“走错了，绕了一点路。”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有些好笑——我一个中国人，在义乌，居然让一个初来乍到的外国人带路。而我，竟然还信了。
我没有表现出懊恼，毕竟客户是一片好意。只是默默地打开手机导航，看了看那个遥不可及的公园，心里叹了口气。
终于到了。公园门口没有想象中的人潮，也没有璀璨的灯火。客户一路追问：“Is it beautiful？”我违心地点了点头。我以为门口不过是序章，里面自有洞天。然而，走进去才发现，除了一群跳广场舞的大妈，再无其他。
合着我们走了近一个半小时，就是为了来看大妈跳广场舞。我有些哭笑不得。可客户却看得入了迷。他说，在他们国家，从未见过有人这样跳舞。他说，这种状态非常好，看着别人跳舞的样子，非常帅气，有魅力。我愣了一下，忽然觉得，这一刻的客户，像个天真的孩子。而我，一个中国人，居然被一个外国人带来看自己国家的广场舞，还听他赞叹不已。
我们只在那里站了一小会，很尴尬地看着大妈们翩翩起舞。舞步整齐，音乐喧腾，大妈们脸上有一种理直气壮的快乐。我忽然有些羡慕她们。那种自由自在的、不为取悦任何人的快乐，或许正是我们这些奔波在路上的人，早已遗失的东西。
离开公园，我们去了附近的商圈。回程的路上，因为没有期待，每一个漂亮的地方，都成了意外的惊喜。我们停下脚步，拍照留念。与客户聊天，不谈工作，只及当下，时间竟过得飞快。等到散场回酒店，微信步数赫然显示：两万两千多步。
第一天到义乌，我们的腿，差点报废。
可此刻坐在桌前回想，却觉得这一天的荒诞与疲倦，都带着某种温柔的质地。那一个半小时的冤枉路，那一个无甚可观的公园，那一场被外国人赞叹的广场舞，都像是这座城市刻意安排的一场隐喻——它告诉我：义乌不只有商贸与订单，还有迷路与偶遇；不只有效率与目的，还有那些绕了远路才能看见的风景。
而那个带我走错路的客户，他眼中的义乌，和我眼中的义乌，原是两座不同的城。他在看热闹，我在看门道。他在惊叹，我在忍耐。可最终，我们都走完了那两万两千步，都在这座小城里，留下了一串并不笔直的脚印。
也许，旅行的意义，从来不在于走得多快，而在于——你是否愿意为一场错误的路途，仍然保有欣赏的心情。
义乌的第一天，我的腿很累，心却忽然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