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十五五”,固废行业的发展逻辑已经明显变化。
焚烧进入存量经营阶段,危废通用处置能力趋于过剩,环卫项目开始更多考验回款和成本,餐厨厨余暴露出收运和资源化产品出路问题。
与此同时,再生资源、工业固废、新能源废弃物、历史遗留固废治理等方向正在形成新的需求。
政策重点也在调整。国务院《固体废物综合治理行动计划》提出,到2030年,大宗固体废弃物年综合利用量达到45亿吨,主要再生资源年循环利用量达到5.1亿吨,并将治理体系进一步延伸至源头减量、收集转运、资源利用和全过程监管。
2026年发布的《固体废物污染防治“十五五”规划》进一步明确了未来五年的政策方向。与此同时,《美丽中国建设“十五五”规划》提出完成60%以上历史遗留固体废物堆存场所治理,将危险废物填埋处置量占比控制在10%以内。
未来五年,对固废企业来说,真正重要的问题可能不再是寻找下一个热门赛道,而是回答五个更具体的问题。
这些选择,最终决定一家企业靠什么增长,以及五年以后会成为一家什么样的公司。
继续做增量
还是转向存量经营?
第一道选择,首先发生在垃圾焚烧领域。
过去十多年,垃圾焚烧企业最主要的增长方式是新增项目。
新增一个项目,就增加一部分处理规模。新增一座焚烧厂,就增加一块长期运营资产。项目数量、设计处理能力和装机容量因此成为衡量企业规模的重要指标。
现在,这条路径的空间已经明显收窄。
全国生活垃圾焚烧设施经过长期集中建设后,大部分地区已经完成基本处理能力配置。一些地区甚至出现设计能力高于实际垃圾产生量的情况。人口增速下降、垃圾产生量变化和区域设施重复建设,又进一步放大了部分项目的低负荷问题。
因此,垃圾焚烧企业未来面对的核心问题,正在从“还有多少厂可以建”转向“现有厂还能创造多少价值”。
同样一座焚烧厂,未来的经营结果可能出现很大差异。
垃圾是否充足,入炉垃圾热值如何,每吨垃圾发电量能否提高,厂用电率能否降低,供热业务能否形成稳定收入,飞灰处置成本能否下降,设备经过十年以上运行后是否需要大规模技改,这些因素正在越来越直接地影响项目收益。
天津垃圾焚烧电厂余热供暖项目。垃圾焚烧进入存量运营阶段后,供热、技改和能源利用效率正在成为提升单体资产收益的重要路径。图源:新华社。
垃圾焚烧之外,类似变化也发生在危废领域。
过去危废行业最重要的资源之一是处置能力。供给不足时,拥有牌照和产能本身就具有明显价值。经过多年扩张后,很多地区的焚烧、填埋以及部分资源化能力已经比较充足,通用处置市场进入更加充分的价格竞争。
企业继续增加普通处置产能,获得新增收益的难度明显提高。
环卫行业也有类似变化。
过去市场化率快速提升,大型环卫一体化项目不断释放,企业可以通过持续中标扩大收入规模。地方财政压力上升后,项目合同额的重要性下降,回款周期、人员成本、机械化效率和项目毛利开始重新成为核心指标。
这说明未来五年的固废市场中,一个重要变化正在发生:从建设资产获得增长,逐渐转向经营资产获得增长。这一变化会直接影响企业的组织能力。
新建项目时代需要融资、投资、工程建设和市场开发能力。存量运营阶段更需要成本管理、设备管理、采购体系、技术改造、数据管理以及区域协同能力,两者需要的能力并不相同。
未来五年,对于已经拥有较大存量资产的固废企业来说,继续追求处理规模排名的价值会越来越有限。已有资产能否稳定产生现金流,可能更值得管理层投入资源。
继续赚处理费
还是兼顾资源价值?
第二个选择涉及固废行业最根本的盈利模式。
长期以来,大部分环保固废业务都建立在处理付费基础上。生活垃圾按照吨垃圾支付处理费;危险废物按照吨数收取处置费用;餐厨垃圾项目依赖处理服务费;环卫企业按照服务合同获得收入。
这种模式最大的特点是收益来源相对明确。但过去几年,固废行业利润结构已经开始出现变化。
部分资源化企业的利润越来越依赖再生金属、再生材料以及资源化产品销售。铜、金、银、铅、锌等金属价格变化,可以直接影响危废资源化企业的利润水平。废旧汽车、电器电子产品和动力电池的价值,也越来越取决于拆解后的材料销售能力。
生活垃圾焚烧企业也开始寻找处理费以外的收入。
供热就是一个典型方向。在具备工业蒸汽需求的地区,垃圾焚烧厂可以通过对外供热增加能源销售收入,同时提高能源利用效率。一部分优质焚烧资产的经营逻辑,已经从单一发电逐渐转向发电与供热协同。
餐厨厨余领域同样如此。如果一家企业只能依赖政府支付处理费,项目盈利能力往往受到财政支付能力影响。能够稳定提取废油脂,并进入成熟下游产业链的项目,收入结构会明显改善。
国家政策也在持续推动固废资源化。国务院《固体废物综合治理行动计划》明确,到2030年主要再生资源年循环利用量达到5.1亿吨,同时提出完善再生材料推广应用制度。
这意味着资源化会成为未来五年固废产业的重要增量方向。但资源化也不能简单理解为更高级的商业模式。环保处置企业进入资源化市场之后,经营逻辑会发生明显变化。
过去企业关心的是处理能力利用率、环保达标和单位处理成本。进入资源化以后,还要面对原料采购价格、产品价格、库存周期、商品价格波动和下游客户需求。
危废资源化企业对此已经有很深的体会。同样处理一吨含金属废物,在不同金属价格周期下,企业可能获得完全不同的利润。原料价格上涨过快,也可能把商品价格上涨带来的利润重新挤掉。
因此,未来五年,固废企业需要认真判断:自己的核心能力究竟更适合环境服务,还是资源加工。两种生意可以结合,但经营能力存在明显差异。
能够长期做好资源化的企业,需要逐渐建立接近制造业的采购、生产、销售和风险管理体系。仅仅拥有环保处理技术,很难形成持续竞争力。
继续做综合型
还是做专业型?
过去十年,固废行业存在一个非常明显的发展方向:产业链越来越长。
做垃圾焚烧的企业进入环卫,做环卫的企业进入垃圾分类,地方固废平台进一步整合餐厨、建筑垃圾和再生资源,一些大型环保集团则希望覆盖几乎所有城市固废品类。
这种综合化有其合理性。尤其对于地方国资平台,统一管理当地环卫、转运、焚烧、餐厨和建筑垃圾设施,可以减少不同主体之间的协调成本,也有利于形成统一的城市固废管理体系。
当前很多地方正在推进的固废平台整合,本质上也与这种需求有关。
未来政策对固废全过程管理的要求进一步提高,这种区域综合运营模式仍然具有发展空间。《固体废物综合治理行动计划》已经明确提出构建源头减量、过程管控、末端利用和全链条无害化管理体系。
但综合化并不适用于所有企业。这一点尤其值得民营固废企业关注。
焚烧、危废、环卫、餐厨、建筑垃圾和再生资源,在客户结构、技术要求、盈利方式和运营体系上存在很大差异。
企业进入的领域越来越多,并不会自然产生协同。很多企业过去几年遇到的问题就在这里。
业务范围扩大以后,收入规模提高了,但总部管理复杂度明显增加。部分业务利润率较低,部分项目占用大量现金,真正具有技术壁垒的业务反而没有得到足够投入。
因此,未来五年固废企业需要重新思考业务边界。
大型央国企和地方平台可能继续向综合化发展,因为它们具备资本能力、公共服务责任和区域资源整合优势。
大量专业型民营企业更适合另一条路径:缩小业务边界,提高专业深度。
例如危险废物中的特殊品类处理、飞灰资源化、填埋场修复、工业固废资源化、再生材料生产、智能装备、污染监测以及数字化监管,都可能形成专业市场。
专业化固废企业的竞争力越来越落在具体场景和产品上。图为武汉千子山循环经济产业园利用建筑垃圾生产再生透水砖。图源:武汉市人民政府。
这些市场规模未必特别大,但客户需求更加具体,也更依赖长期技术积累。
未来的固废行业很可能形成更加明显的企业分层。大型平台负责资产和系统整合,专业企业负责技术、设备和细分运营能力。
对于中型固废企业而言,未来真正需要解决的问题,是找到自己最有机会形成长期竞争优势的那一段产业链。
继续重资产扩张
还是输出能力?
固废行业过去的发展,很大程度上依赖重资产模式。
尤其垃圾焚烧、危废处置和餐厨垃圾处理领域,一个项目往往对应数亿元甚至数十亿元投资。
企业通过融资获得资金,投资建设项目,再依靠长期运营合同收回投资。
这套模式帮助中国迅速建立了大规模固废基础设施体系,也造就了一批资产规模很大的环保集团。今天,这套模式遇到了新的约束。
首先是优质新增项目减少。传统生活垃圾焚烧领域已经很难继续保持过去的项目释放速度。危废和餐厨等市场也越来越难依靠简单增加处理能力获得稳定收益。
其次是资金成本和现金流压力。大量政府付费型环保项目回款周期延长后,企业账面收入与真实现金流之间的差距变得更加重要。
再者是资产收益率。一个投资额很大的项目,如果长期低负荷运行,即使收入能够确认,资本使用效率仍然可能很低。
因此,未来五年,固废企业需要重新判断“资产”和“能力”在公司中的权重。
所谓能力输出,包括多种形式。
企业可以输出运营管理能力,也可以提供技术服务、核心装备、工艺包、耗材、数字系统和专业运维。
对于焚烧装备企业来说,国内新建项目减少以后,存量设备技改、核心部件更换和长期运维服务的重要性正在提高。
对于拥有成熟运营体系的企业来说,受托运营也是一种降低资本投入的增长方式。
对于拥有细分技术优势的企业来说,技术产品化则可以降低每一次收入增长所需要新增的资本投入。
固废企业的增长越来越可以建立在工艺、装备和技术能力上。图为武汉瑞科美废旧锂电池绿色回收生产线。图源:武汉市人民政府。
这并不意味着重资产模式失去价值。
城市基础设施最终仍然需要长期资产持有人。一些现金流稳定、区域需求明确、进入壁垒较高的固废资产,未来依然具有较好的长期价值。
企业真正需要调整的是重资产扩张的标准。
过去看项目,首先关注规模和市场占有率;未来看项目,需要更加关注负荷率、支付方信用、合同机制、现金流和全生命周期回报。
对于大量民营企业而言,这个选择更加现实。
资本成本和融资能力很难与大型央国企、地方国资平台正面竞争。如果仍然依赖大量资本投入获得增长,企业的发展边界会越来越明显。
把资源更多投入技术、产品、运营和客户能力,可能形成更可持续的发展路径。
继续围绕项目竞争
还是围绕废物流竞争?
最后一个选择,涉及未来固废行业竞争逻辑的变化。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固废企业竞争的核心资源是项目。拿到垃圾焚烧特许经营权,企业就获得了长期垃圾来源。拿到环卫合同,就获得了稳定服务范围。
拥有危险废物经营许可证,在区域处理能力不足的阶段,也意味着获得较强的市场进入壁垒。
因此,企业市场部门长期最重要的工作,就是拿项目。
资源化程度提高以后,情况正在发生变化。很多固废业务真正稀缺的资源,逐渐转向稳定、合规、有价值的废物来源。
危废资源化企业需要持续获得具有经济价值的工业废物。再生资源企业需要建立稳定的废旧物资回收体系。动力电池资源化企业需要控制退役电池来源。
建筑垃圾资源化项目如果没有稳定的进料量,即使建设了很大的处理能力,也很难实现良好经营。
餐厨垃圾项目同样需要关注收运环节。没有稳定收运体系,设计处理能力很难转化为实际处理量。
这使得产业竞争开始向上游移动。企业真正的竞争对象越来越接近三个问题:废物从哪里来,能否持续获得,处理后的产品卖给谁。
工业固废领域尤其明显。很多工业固废资源化项目技术上已经可以实现,但实际商业化仍然困难。原因往往出现在原料稳定性、运输半径和再生产品销售环节。
这意味着拥有处理厂,并不足以构成完整的竞争壁垒。
未来更有价值的企业,可能会逐步控制废物产生端、收运体系、分选加工和下游销售渠道中的关键环节。
政策方向也正在强化这一趋势。
2026年以来,固废政策明显强化全过程管理。《美丽中国建设“十五五”规划》提出加强工业固废全链条管控,推进危废产生单位“五即”规范化建设,并强化“一码贯通”全过程监管。
数据化监管进一步成熟以后,废物流动的透明度会提高,过去依靠信息差和灰色渠道形成的部分商业模式将继续受到压缩。
对于正规企业,这既增加了合规成本,也提供了扩大市场份额的机会。
因此,未来固废企业的市场能力,也需要从项目开发逐步向供应链组织延伸。
谁能够获得稳定废物来源,并把这些废物转化为稳定产品和现金流,谁就更可能掌握产业链主动权。
企业最终要回答的是
自己靠什么增长
未来五年,固废行业仍然还会有新的增长。
只是这种增长越来越难用一个统一的“热门赛道”概括。
有人会从存量资产效率中增长,有人会从资源化供应链中增长;有人继续成为区域综合运营平台,也有人把一个细分产品、一项技术或者一类服务做得足够深。
真正拉开企业差距的,未必是谁更早押中了一个热门方向。
而是谁更早确定了自己的增长机制,并围绕这套机制重新配置资本、客户、组织和能力。
这也是青山研究院编制《中国固废市场战略决策参考 2026—2030》时重点希望回答的问题。
我们没有简单给未来赛道排座次,而是把垃圾焚烧、危废、环卫、餐厨厨余、建筑垃圾、工业固废、再生资源、地方固废平台整合、装备企业转型以及固废企业出海等议题,放回同一套经营坐标中:
需求是不是真实存在,谁愿意持续付费,现金流如何形成,企业需要建立什么能力,什么情况下值得继续投入,又在什么情况下应该停止扩张。
行业从统一扩张进入分化竞争以后,机会本身不会消失。
但看见一个机会,和把它真正做成企业增长之间的距离,会越来越大。
五年以后,固废企业之间最大的差别,可能不是谁覆盖的赛道更多、拥有的处理规模更大,而是谁已经找到一套与自身能力匹配、能够持续产生现金流的增长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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