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习惯了在繁荣周期里狂奔的中国涂料企业来说,三棵树刚交出的2026年半年报,照出了整个行业在地产退潮后的真实处境。
单看营收,依旧像一家稳步前行的龙头。2026年上半年,三棵树实现营收60.39亿元,同比增长3.83%。
但是,六十亿的体面下,盈利能力、现金流和债务杠杆已经同时亮起了红灯。归母净利润只有3.01亿元,同比下挫30.92%。扣非净利润,更是下滑28.41%至2.09亿元。
利润跌近三成,或许还能套上“周期阵痛”的解释,但现金流量表上的数字,则把三棵树逼到了更靠近流动性风险的位置。上半年,公司经营活动现金流净额只剩878.37万元,去年同期还是3.51亿元,同比降幅达97.50%。卖出去六十多亿元的货,最终变成现金流进口袋的经营净现金不足千万。
当主业造血近乎干涸,为了维持这台庞大机器的运转,三棵树也只能一步步陷入“以债养债”的境地。
三棵树现金流的病灶,绕不开由房地产客户堆起来的应收账款。截至2026年6月末,公司应收账款账面余额达50.56亿元。即便已经计提了15.68亿元的巨额坏账准备,账面价值依然有34.87亿元。
这五十多亿元的欠款,绝大多数来自曾让三棵树的B端工程业务。财报里“按欠款方归集的期末余额前五名”的名单,是一众在债务危机中深陷其中的房企,如中南控股集团的账面余额1.19亿元、四川蓝光发展5067.86万元)、安徽恒泰房地产2685.77万元、融创中国控股1423.49万元、上海中梁地产652.87万元,仅这前五大欠款方对应的坏账准备期末余额就有1.02亿元。
这其实是前些年埋下的伏笔。三棵树当初为了冲营收规模,深度绑定百强房企,如今地产大周期落幕,就只能默默吞下超长账期和巨额坏账的苦果。
这笔庞大的应收款持续占用资金,日复一日地稀释着经营现金流。与此同时,供应商的货款要结、员工的工资要发,扩产建厂的钱也不能停,上半年投资活动现金流净流出3.63亿元。经营端进来的活水本就不多,几项刚性支出却一个都省不掉,缺口自然越拉越大。
填补缺口的办法,几乎只剩借钱一条。
截至2026年6月末,三棵树账上货币资金14.30亿元,其中还包含票据保证金、信用证保证金等大量受限资金。摆在它面前的短债并不轻,短期借款20.68亿元,一年内到期的非流动负债6.74亿元,应付票据高达18.97亿元。
手头的非受限现金,已难以覆盖一年内需要刚性兑付的有息负债。
为了补上这块缺口,上半年公司在筹资活动中,仅“取得借款收到的现金”就有18.63亿元。旧债到期、新债顶上,筹资活动现金流量净额勉强录得1.99亿元的净流入,但这份平衡完全依赖外部输血。
更能说明融资之紧的,是实控人洪杰的个人信用也被摆上了桌面。财报“关联担保情况”一栏,密密麻麻列着洪杰及其配偶刘春英为公司及子公司各项借款提供的连带责任担保,金额从1500万元到2亿元不等,长达数十项。当创始人需要以这种方式来维系资金链,企业真实的流动性压力,已经不必多言。
现金流的枯竭是眼前的威胁,主业盈利能力的持续衰退,则是影响三棵树长期基本面的隐患。
上半年归母净利润3.01亿元、同比下降30.92%,扣非净利润2.09亿元、同比下降28.41%,营收微增的情况下利润却大幅回落,根子在于成本的增速跑赢了收入。报告期内,公司营业成本达42.11亿元,同比增长7.02%,“成本跑赢营收”的剪刀差,直接把毛利率往下压。
背后的处境不难理解。行业产能过剩、下游需求萎缩,涂料企业为了保住份额,降价促销、以价换量几乎成了维持规模的常规动作。另一头,化工原材料的价格又不由企业说了算。一边压价出货、一边成本承压,两头挤压下,三棵树的利润空间越来越薄。
值得一提的是,这3.01亿元的归母净利润里,还掺了一部分外部收益。财报披露的非经常性损益显示,三棵树上半年计入当期损益的政府补助达1.08亿元。若剔除这笔输血,主营业务真正创造的净利润会更单薄。
政府补助固然能在账面数据暂时不至于太难看,但它终究掩不住企业自身造血功能衰退、主业盈利滑坡的现实。
面对承压的B端工程业务和紧绷的资金链,以洪杰为首的管理层并没有坐等。三棵树正在推进一场艰难却必须完成的战略转向。深度绑定房地产的工程业务既然已成了吞噬利润和现金流的包袱,那破局就坚定向C端零售倾斜,同时在工业涂料里寻找第二增长曲线。
拆解业务来看,转型似乎已初见成效。上半年,工程墙面漆收入15.18亿元,面向C端的零售板块成了支撑大盘的核心——基材与辅材收入19.40亿元,家装墙面漆收入17.56亿元。
管理层想借“马上住”一站式焕新服务,以及仿石漆、艺术漆在乡镇下沉市场的加速渗透,去吃下旧房改造和二手房翻新的存量红利。这条路之所以值得走,一方面是C端消费者付款爽快、能带来正向现金流,另一方面家装漆的利润空间明显高于被房企极度压价的工程漆。
工业涂料是它押注的另一个方向,重点落在汽车新材料上。财报明确把汽车新材料列为核心战略新兴业务,三棵树为此把研发运营总部落户上海嘉定安亭,还在安徽建成了汽车涂料生产基地,产品线从防腐涂料、粉末涂料一直延伸到新能源胶粘剂,试图在这个长期被外资品牌把持的领域撕开道口子。
方向大体没错,但这套转型组合拳面临的挑战同样不小。C端零售的竞争早已白热化,立邦、多乐士等外资巨头握一二线城市的话语权,本土品牌在下沉市场激烈厮杀。
三棵树想靠渠道下沉和门店扩张突围,就得持续投入不菲的销售费用。今年上半年销售费用8.71亿元,几乎与去年持平,居高不下的获客成本,会持续压制它净利率的修复。
工业涂料这头,汽车漆认证周期长、技术门槛高,主机厂对耐候性、色彩稳定性和供应链稳定性的要求极为严苛,三棵树虽然建厂组团队,但要真正打破外资壁垒、实现规模化出货并贡献可观的现金流,绝非一朝一夕。在这段漫长的转型空窗期里,最大的变数,依旧是钱。
总体看,三棵树这份半年报,把过去依附地产狂奔时代留下的问题一并摆上了台面。六十亿的营收还维持着巨头的体面,但净利润大幅下滑、不足千万的经营现金流,加上二十多亿短债压顶和创始人频繁担保,已经把这家企业的死穴摆在了明处。
对洪杰和他的团队来说,向C端和工业漆转型是自救的方向,只是在“以债养债”的紧绷链条下,他们还剩多少试错资本,又有多少可以等待的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