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卖平台“二选一”行为涉及哪些法律问题？｜法如山

图文｜Akon  

公众号｜法如山

外卖平台要求骑手“二选一”涉及的法律问题复杂且多维，需从反垄断法、反不正当竞争法、劳动关系法及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等多角度综合分析。

一、“二选一”行为的法律定性及核心争议

1.反垄断法框架下的行为规制

依据《反垄断法》第22条，具有市场支配地位的经营者不得实施“无正当理由限定交易相对人只能与其进行交易”的行为[1]。在外卖平台经济中，若平台通过技术手段或协议强制骑手“二选一”，可能构成滥用市场支配地位。如平台被认定其通过算法限流、经济惩罚等手段限制骑手跨平台接单，则符合“限定交易”的构成要件。[2]

需结合平台的市场份额、控制流量能力、数据独占性等因素。外卖平台的市场界定（如是否包含线下配送服务）及市场份额测算（如是否需考虑区域性竞争）存在争议，影响法律适用的精准性。

但是，市场支配地位认定仍面临双重困境：

其一，相关市场界定需辨析线上外卖服务与线下即时配送是否属于同一市场；

其二，市场份额计算需考虑区域性竞争特征，如部分城市存在多家平台竞争时，单一平台全国市场份额的参考价值存疑。[3]

2.反不正当竞争法的补充性适用

《网络反不正当竞争暂行规定》第18条突破传统反不正当竞争法的适用逻辑，将“二选一”行为纳入技术性干扰交易的规制范畴[4]。与《反垄断法》不同，此条款适用于所有经营者，不限于市场支配地位企业，即该条款的适用不以市场支配地位为前提，而是聚焦平台是否利用技术手段限制骑手选择权。例如，通过动态调整接单权重、延长骑手接单响应时间等算法策略间接实施限制，即可能构成该条款禁止的“干扰正常交易”。

但行为隐蔽性导致法律适用难度提升：平台常以“优化配送效率”“保障用户体验”、“战略合作”或“算法优化”等名义实施技术干预，需结合算法逻辑与行为结果综合判断其违法性。

3.电子商务法体系的规范冲突

《电子商务法》第35条虽禁止平台滥用服务协议、交易规则实施“二选一”，但其规范重心在于保护平台内经营者（商家），对骑手的保护存在立法空白[5]。司法实践中，骑手因不具备商家身份而难以直接援引该条款维权。

此外，《网络交易监督管理办法》虽细化“二选一”行为类型[6]，但其处罚力度较弱，相较于平台违法收益显失均衡，导致规范效力弱化。不同法律对“技术手段”要件的差异化规定（如《电子商务法》未明确技术干预必要性），进一步加剧法律适用混乱。

二、骑手劳动关系认定的法律冲突

1.劳动关系的实质审查

现行司法实践通过“三从属性”标准穿透形式合同认定劳动关系：

（1）人格从属性体现为平台对骑手工作时间的算法控制（如强制上线时长要求）；

（2）组织从属性反映在接单规则、路线规划等过程性管理；

（3）经济从属性则表现为收入构成中基础工资占比及奖惩机制的强制性。法院倾向于根据“实际管理”和“经济依赖”判断劳动关系，即使双方签订合作协议，若平台对骑手的工时、奖惩、收入分配具有控制权，仍可能被认定为劳动关系。[7]

法院认定骑手需每日完成固定单量、接受差评扣款等规则，已构成劳动法意义上的管理控制，故否定平台主张的承揽关系。司法实践裁判逻辑对“二选一”行为的法律评价具有关联性：若平台通过限制接单渠道强化经济控制，可能进一步佐证劳动关系的存在。[8]

2.“二选一”对骑手权益的侵害

强制骑手“二选一”实质构成对《劳动合同法》第8条“劳动者选择职业权利”的侵害。实证研究表明，骑手收入与接单平台数量呈正相关，平台限制行为直接导致骑手议价能力下降。以公开研究数据为例，骑手被限制跨平台接单后，日均收入降幅达16%-25%。[9]更深层次的法律风险在于，平台可能通过算法将“二选一”要求嵌入劳动管理过程，例如优先向独家合作骑手分配高价值订单，此类变相强制措施可能构成《劳动法》禁止的“强迫劳动”。

三、消费者权益与市场竞争的间接影响

1.消费者选择权受损

骑手“二选一”行为通过压缩劳动力供给弹性，间接影响消费者福利。配送效率下降导致订单延迟率上升，违反《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9条[10]赋予消费者的自主选择权。

长期市场封锁效应更值得警惕：平台通过控制骑手流动性巩固市场地位，可能削弱服务质量创新动力，最终引致价格上升与服务劣化并存的“双输”局面。[11]

2.市场竞争秩序破坏

外卖平台借助算法实施“二选一”，构成新型纵向非价格垄断协议。相较于传统书面协议，算法通过实时监控骑手接单记录、自动触发流量限制等功能，实现垄断行为的智能化与隐蔽化。此种技术化垄断对《反垄断法》第18条[12]“纵向协议”条款的解释提出挑战：需论证算法规则是否构成“协议、决定或其他协同行为”，抑或属于单方滥用行为。此外，骑手多归属能力的丧失将抬高市场进入壁垒，抑制潜在竞争者创新投入，最终损害动态竞争效率。

四、法律竞合与适用困境

1.规范交叉下的执法选择难题

同时，“二选一”行为可能同时触发《反垄断法》《反不正当竞争法》《电子商务法》的规制条款，产生法律竞合问题。执法机关需权衡规范目标与规制效果：选择《反垄断法》可施加重罚但需完成复杂的市场界定程序；适用《反不正当竞争法》虽取证简便但威慑力有限。

2.举证与处罚难题

算法黑箱特性导致骑手与执法机关面临举证困境。现行法律未明确平台算法披露义务，骑手难以证明技术干预与收入损失间的因果关系。建议引入举证责任倒置规则，要求平台就其算法决策的正当性承担证明责任。此外，行政处罚力度失衡问题亟待解决：《电子商务法》最高200万元的罚款与平台数十亿违法收益形成鲜明对比，需通过修法实现责任体系衔接。

五、合规建议

平台应建立骑手权益保障清单，明确禁止通过算法歧视限制接单自由。对于全职骑手，需完善劳动合同与社会保障配套；针对兼职骑手，应保障其多平台接入的技术可行性。建议设立第三方算法审计机制，定期评估接单规则对骑手选择权的影响。

六、结论

外卖平台“二选一”行为暴露出现行法律体系应对数字经济的结构性缺陷。需通过法律解释技术弥合规范冲突，借助类型化案例完善裁判规则，最终构建涵盖反垄断、劳动法、消费者保护等多维度的综合治理框架。唯有实现立法精准化、执法协同化与司法能动化的有机统一，方能平衡技术创新与权益保障，促进平台经济健康有序发展。

参考文献、涉及法律、法规及政策性文件

[1] 《中华人民共和国反垄断法》第二十二条 禁止具有市场支配地位的经营者从事下列滥用市场支配地位的行为：

（一）以不公平的高价销售商品或者以不公平的低价购买商品；

（二）没有正当理由，以低于成本的价格销售商品；

（三）没有正当理由，拒绝与交易相对人进行交易；

（四）没有正当理由，限定交易相对人只能与其进行交易或者只能与其指定的经营者进行交易；

（五）没有正当理由搭售商品，或者在交易时附加其他不合理的交易条件；

（六）没有正当理由，对条件相同的交易相对人在交易价格等交易条件上实行差别待遇；

（七）国务院反垄断执法机构认定的其他滥用市场支配地位的行为。

具有市场支配地位的经营者不得利用数据和算法、技术以及平台规则等从事前款规定的滥用市场支配地位的行为。

本法所称市场支配地位，是指经营者在相关市场内具有能够控制商品价格、数量或者其他交易条件，或者能够阻碍、影响其他经营者进入相关市场能力的市场地位。

[2] 182亿反垄断处罚决定抢先看 https://www.hankunlaw.com/upload/newsAndInsights/308da0db423ec551a708a27ecd228f0e.pdf

[3] 双重身份属性下双边平台“二选一”行为的反垄断规制 https://qks.sufe.edu.cn/J/PDFFull/09e57c4a-0da5-40be-b548-b15bc7f154ef.pdf

[4] 《网络反不正当竞争暂行规定》

第十八条  经营者不得利用技术手段，通过影响用户选择、限流、屏蔽、搜索降权、商品下架等方式，干扰其他经营者之间的正常交易，妨碍、破坏其他经营者合法提供的网络产品或者服务的正常运行，扰乱市场公平竞争秩序。

经营者不得利用技术手段，通过限制交易对象、销售区域或者时间、参与促销推广活动等，影响其他经营者的经营选择，妨碍、破坏交易相对方合法提供的网络产品或者服务的正常运行，扰乱市场公平交易秩序。

[5] 《中华人民共和国电子商务法》

第三十五条 电子商务平台经营者不得利用服务协议、交易规则以及技术等手段，对平台内经营者在平台内的交易、交易价格以及与其他经营者的交易等进行不合理限制或者附加不合理条件，或者向平台内经营者收取不合理费用。

[6] 《网络交易监督管理办法》

第三十二条  网络交易平台经营者不得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电子商务法》第三十五条的规定，对平台内经营者在平台内的交易、交易价格以及与其他经营者的交易等进行不合理限制或者附加不合理条件，干涉平台内经营者的自主经营。具体包括：

（一）通过搜索降权、下架商品、限制经营、屏蔽店铺、提高服务收费等方式，禁止或者限制平台内经营者自主选择在多个平台开展经营活动，或者利用不正当手段限制其仅在特定平台开展经营活动；

（二）禁止或者限制平台内经营者自主选择快递物流等交易辅助服务提供者；

（三）其他干涉平台内经营者自主经营的行为。

[7] 外卖骑手与平台存在劳动关系吗？ https://hxdsb.fjdaily.com/pc/att/202503/19/9b35a17b-2f81-47d9-a93f-692b3b04f808.pdf

[8] 王某诉上海屹某信息技术有限公司确认劳动关系纠纷案 现代物流·法讯（2024年8月刊——第109期）https://oa.lawyers.org.cn/service/rest/tk.File/e3208b83d07548babe1878c9b4ea1e0e/download

[9] 京东：超时20分钟以上外卖订单全部免单 永不强迫兼职骑手“二选一” https://tech.ifeng.com/c/8ij7BdYmS88

[10] 《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

第九条 消费者享有自主选择商品或者服务的权利。消费者有权自主选择提供商品或者服务的经营者，自主选择商品品种或者服务方式，自主决定购买或者不购买任何一种商品、接受或者不接受任何一项服务。

消费者在自主选择商品或者服务时，有权进行比较、鉴别和挑选。

[11] 陈中山 伍旖凡 | 平台经济领域“二选一”有关问题辨析 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http://www.ipforefront.com/article_show.asp?id=3055&BigClass=%E8%B5%84%E8%AE%AF

[12] 《中华人民共和国反垄断法》

第十八条 禁止经营者与交易相对人达成下列垄断协议：

（一）固定向第三人转售商品的价格；

（二）限定向第三人转售商品的最低价格；

（三）国务院反垄断执法机构认定的其他垄断协议。

对前款第一项和第二项规定的协议，经营者能够证明其不具有排除、限制竞争效果的，不予禁止。

经营者能够证明其在相关市场的市场份额低于国务院反垄断执法机构规定的标准，并符合国务院反垄断执法机构规定的其他条件的，不予禁止。

免责声明：文章内容如涉及作品内容、版权和其它问题，请在30日内与本公众号联系，我们将在第一时间删除内容。文章只提供参考并不构成任何投资及应用建议。

点击下方二维码关注法如山

点击下方二维码添加作者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