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互联网法院AI典型案例解读（二）
AI换脸、AI合成声音、AI"复活"逝者、AI虚拟陪伴——这些技术在2025年已经烂大街了。但技术能做，不等于法律允许你做。
这篇是北京互联网法院AI典型案例系列的第二篇，讲五起AI侵害人格权的案子——你的声音、你的脸、你的形象，在AI时代怎么保护。
Part 01
一、AI声音：你的声音，AI能用吗？
案例二和案例三都涉及AI声音侵权，但场景不同、责任主体不同。
Scene 01
案例二：配音演员的声音被AI化
基本案情：原告殷某是一名配音演员，发现自己录制的声音被某文化传媒公司提供给某软件公司进行AI化处理，生成了文本转语音产品，在多个知名App中广泛使用。
裁判要点：
第一，AI合成的声音受声音权保护。法院认为，自然人声音以声纹、音色、频率为区分，具有独特性、唯一性、稳定性。利用AI合成的声音，如果能使一般公众根据音色、语调和发音风格关联到特定自然人，即具有可识别性。
第二，著作权不等于声音权。被告二（文化传媒公司）虽然是原告录制制品（录音制品）的著作权人，但对录音制品享有著作权不等于有权对原告声音进行AI化使用。著作权和声音权是两种不同的权利——前者保护的是“表达”，后者保护的是“人格”。
第三，未经许可AI化使用他人声音，构成侵害声音权。
判决结果：赔礼道歉+赔偿经济损失。双方未上诉，已生效。
Scene 02
案例三：用AI合成名人声音带货——商家也要赔
发生了什么：原告李某是教育育儿圈的知名人士。有家文化传媒公司在自己的平台店铺里，让带货主播发视频，配上了跟原告声音几乎一模一样的AI合成声音，推销家庭教育类图书。原告起诉侵害肖像权和声音权。
裁判要点：
第一，AI合成声音若具有可识别性，落入声音权保护范围。结合原告在教育育儿领域的知名度，涉案视频对家庭教育类书籍进行推介，更易使公众建立关联。
第二，商家不能以“被动的合作方”为由免责。 这是本案最重要的裁判规则。法院认定：被告作为商家，与带货主播存在委托推广关系，共同为推介图书获取收益；被告基于平台规则具备对视频的审核管理能力；在视频大幅使用原告肖像、AI合成声音的情况下，被告应预见侵权风险，并审查是否获得授权——但被告未尽到合理审查义务，应承担连带责任。
判决结果：赔礼道歉+赔偿经济损失。双方未上诉，已生效。
实务启示：商家委托KOL/KOC带货时，需要审查推广内容是否使用了他人肖像或AI合成声音，不能简单以“视频是主播发的，跟我无关”来推卸责任。
Part 02
二、AI换脸：用你的视频做模板，违法吗？
Scene 01
案例四：视频博主的视频被做成"换脸模板"
基本案情：原告廖某是一名古风短视频博主。被告某科技公司未经其同意，使用其出镜的系列视频制作换脸模板，上传至涉案软件供用户付费换脸。
裁判要点：
第一，替换面部特征的换脸不构成肖像侵权。 这是一个出乎很多人意料的裁判——法院认为，被告虽然使用了原告的视频，但通过技术手段替换了面部特征，模板中保留的妆容、发型、服饰等要素不构成特定自然人的肖像。判断是否侵犯肖像权的关键是“可识别性”——既然脸已被替换，一般公众不会将其识别为原告。
第二，但收集和使用原告视频中的面部信息构成个人信息侵权。 被告收集了包含原告人脸信息的视频，在换脸过程中涉及对原告个人信息的收集、使用、分析等处理行为——该处理未经原告同意，构成个人信息权益侵害。
第三，这也给类似商业模式提了个醒：换脸App不能主张“面部特征已替换所以不侵权”。原始素材的收集和使用本身，已经触发个人信息保护义务。
判决结果：书面致歉+赔偿精神损害。双方未上诉，已生效。
Part 03
三、AI恶搞：玩笑还是侵权？
Scene 01
案例六：用AI把对方头像生成"暴露图片"发到群里
基本案情：原告程某与被告孙某同在一个摄影交流微信群。被告未经原告同意，使用AI软件将原告的微信头像生成衣着暴露的动漫风格图片，发到微信群内。原告多次制止后，被告仍继续生成并私信原告。
裁判要点：
第一，群发行为构成侵害肖像权和名誉权。发到群里的图片与原告微信头像在脸型、姿势方面高度对应，群成员可以识别出人物主体。图片将衣着得体的头像生成暴露图片，引发群内不当讨论，导致他人对原告的低俗化评价。
第二，私信行为构成侵害一般人格权。被告将原告头像生成为腿部呈木头状、三只手臂、胸部暴露的畸形图片私信原告——这已经超出了肖像权和名誉权的范畴，直接侵害了人格尊严。
判决结果：公开赔礼道歉+赔偿精神损失。双方未上诉，已生效。
划重点：AI恶搞不是“开玩笑”——特别是在群聊、私信等场景下，丑化、低俗化他人的人工智能合成行为，法院倾向于严格认定侵权。
Part 04
四、AI"造人"：未经同意创造他人的AI形象
Scene 01
案例八：记账App里的AI版"何某"
基本案情：被告某科技公司运营一款手机记账软件，用户可以创设“AI陪伴者”，设置名称、头像和人物关系。公众人物何某被大量用户设置为陪伴人物，上传其肖像图片作为头像。被告通过算法将“何某”按关系分类推荐，并提供“调教”机制让用户上传语料，使AI角色模拟真实互动，推送“肖像表情包”和“撩人情话”。
裁判要点：
第一，未经许可创造他人的AI虚拟形象，侵害姓名权、肖像权和一般人格权。 在被告的算法设计下，用户使用何某的姓名、肖像创设虚拟人物，形成了何某的整体虚拟形象——这是对原告人格形象的综合使用，未经原告许可。
第二，平台不是中立的技术服务提供者。 这是本案最有深远影响的裁判规则。法院认定，被告不是简单的提供用户内容上传服务——而是通过规则设定、算法设计，组织鼓励用户形成侵权素材，共同创设虚拟形象。其产品设计和算法应用鼓励了侵权内容的产生，应按网络内容服务提供者承担侵权责任。
判决结果：公开赔礼道歉+赔偿精神及经济损失。二审撤回上诉，一审生效。
Part 05
五、五个案子串起来看
把这五个案子放在一起，能看出北京互联网法院在AI侵害人格权问题上的几条硬杠杠：
技术挡不了侵权。 用AI合成声音、换脸、创作虚拟形象——不管技术多先进，只要结果能识别到你，就落入人格权保护范围。“这是我用AI做的”不是免责理由。
能不能识别出来，是唯一的标准。 声音不看用什么技术合成，看结果——公众能不能通过音色、语调听出是你。肖像也不只看脸，微信群里的讨论语境也算——群友都知道那是你，就够了。
平台不总是中立的。 算法设计、规则设定、推荐机制——如果平台用这些东西主动参与了侵权内容的生成和传播，它就从“我只是个平台”变成了“这事你也有份”，责任重得多。
著作权不等于人格权。 你拥有录音制品的著作权，不意味着你可以把里面的声音拿去AI化。你拥有视频的使用权，不意味着你可以拿去做成换脸模板卖。人格权是独立的，不能转让。
Part 06
📚 参考文献
-
北京互联网法院涉人工智能案件审理情况新闻发布会（2025年9月11日） -
殷某某诉某智能科技公司等人格权侵权纠纷案（AI声音） -
李某某诉某文化传媒有限公司网络侵权责任纠纷案（AI声音带货） -
廖某诉某科技文化有限公司网络侵权责任纠纷案（AI换脸） -
程某诉孙某网络侵权责任纠纷案（AI恶搞肖像） -
何某诉某人工智能科技有限公司网络侵权责任纠纷案（AI虚拟形象） -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人格权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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