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这个冬天是北京自从21世纪以来最冷的寒冬。前两天,我朋友圈里好多北京的小伙伴都在晒天气预报。
要不是看到大家的圈,我都有点忘了北京的冬天到底是怎样的了。毕竟我本科毕业离开北京,已经十多年了。
有个朋友说:“冷都还好说,关键是风,能把人吹懵!”
啊,对,北京的大风。我已经飘得遥远的记忆中,总有北京的大风。
我和大鹿其实曾在09年短暂地回国工作过半年。
那时候,我俩都刚在英国读完硕士不久,大鹿进了一家英国公司做技术工程师。一个很特别的机会,大鹿公司想在北京设个办公室。
作为当时部门里唯一的中国人,大鹿被派回国做些选址、租房、装修之类的前期开张工作。
我当时还没找到合适的工作,正在四处投简历,索性就陪着大鹿一起回国,其实也抱了一部分以后留在北京工作的打算。
我俩回到北京的时候,正是一月的隆冬,跟最近一样冷。
别看大鹿是所谓的“外派”,但只是个新人罢了,除了一点点出差补贴和第一周的酒店钱,其他开销公司一律不负责。
因为要在北京呆好几个月,我们当务之急就是要租个房子落脚。
那一段,我俩一直在跑各种房屋中介。大鹿从没在北京生活过,我虽然在北京上了四年大学,可一直呆在校园里,从没接触过租房这些事情,对行情毫无概念。
本来想着住在市中心能方便一点,结果随便一套小单间的价格都让当时的我们望而却步。我俩沿着地铁五号线,一路从北二环找到了北五环。
北京冬天的风啊,又干又冷。每次从地铁口往外走,都能感觉到一股夹着砂的风,刀子般刷刷往脸上招呼。我只好把羽绒服的大毛帽子紧了又紧,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可是一呼吸,眼镜儿上面就一层雾。
最终,在我发小哥哥的帮助下,我们在北五环外的天通苑,租到了一个建筑面积31平的小公寓。
我还记得那栋楼,叫做龙德紫金,是商住两用型,里面挤满了创业的小公司,和我们这样的年轻人。
说是小公寓,其实跟快捷酒店差不多,只有一间房。放完一张床、一套餐桌椅,就没剩下多少活动空间。
进门走廊的一边是卫生间,另一边是所谓的“厨房”,其实就是一个带水池的台子,天然气灶都没有,只能用电磁炉。
房租是多少我已经忘记了,只记得押一付三以后,我们手里已经没剩多少钱。
龙德紫金公寓的对面,是一片当时还算新的商业区,叫龙德广场。我们收拾完房子已经累得够呛,才发现什么食材都没有,于是决定去龙德广场附近找点东西吃。
从龙德紫金到龙德广场,不过两百米的距离,却是个大风口!
每次往那里过,如果迎着风,就得紧紧地拽住帽子,低着头侧着脸,要不眼睛都吹得睁不开;如果背着风,就能享受到加速度的酸爽,能一路小跑起来。如果路面有点薄冰,很容易就能摔个跟头。
从公寓往另一个方向,穿过另一个大风口,再往北几百米,就能走到离我们最近的地铁站——“天通苑南站”,是五号线的第三站。
每天早高峰,排队的人潮都能把好几层的限流栅栏挤得水泄不通。
从这里奔向市区的上班的人们,都捂着胸口的包,在寒风中跺着脚。随着每一趟地铁进站,人潮就迅速往前涌出好大一段,直到那一趟装满,被卡住的人们继续在寒风中跺脚。
为了给大鹿公司尚不存在的北京办公室选址,我们又经过了一番跟房产中介的反复博弈,终于敲定了三元桥附近一栋写字楼里的几间。
我也在这期间,为了生计考虑,找到我念本科时就在兼职的一家留学中介上了个班。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我跟大鹿每天早晚两次穿越过茫茫大北京那微不足道,却花掉我们单程将近一小时的40几公里。
从天通苑南站,到惠新西街南口转10号线,一个往东一个往西,他去三元桥,我去海淀黄庄。
海淀黄庄,这个地方我一点也不陌生。
我在北师大上学的时候,经常约着几个同学,骑自行车沿着学院南路一路西行。学院南路的尽头,和中关村南大街交汇的地方,一南一北坐落着北理工和中央民大。
这两个学校里都有不少我的老乡和老同学,是我经常去玩的地方。我大四的教育实习在人大附中,也在这附近。
中央民大北门的小巷子深处,有我至今吃过最正宗的新疆拉条子、炒米粉、云南汽锅鸡、菠萝饭。
只不过那时候,我还是个象牙塔里的大学生。再回到这里,我已经是不愿再拿父母的生活费,也不再舍得下馆子的“打工人”。
龙德广场里面有个很大的家乐福。每天晚上有个特定时段,猪肉打折。我忘了那时候猪肉是13还是15,但清楚地记得特价是10.98。每天打折还没开始,就有一群大爷大妈围在柜台周围,准备抢购。
我和大鹿也去抢。我脸皮薄,不敢使劲挤,总是抢不到;大鹿个子高,可以越过人群伸手够到,但他也不好意思多拿,所以每次也就能买个一两块。
有次我俩抢到了一块很好的五花肉,美滋滋地准备回“家”吃。那天的风刮得邪门,转着圈地吹,我一出超市大门就被风沙迷了眼睛。
大鹿拽着我,一路半闭着眼回到我们的小公寓,帮我拿凉开水冲了半天,才感觉冲干净。但是我两只眼睛都红红的,就像只兔子。
我炒了个湖南人最喜欢的辣椒炒肉,但是房子实在太小了,有抽油烟机也不管用,一屋子的油烟味。
可能是为了显得敞亮,我们房间的窗户特别巨型,几乎占满了一面墙。能推开的那一部分,也大得出奇。
我想开窗放放气,一推开,生冷生冷的风就呼啦啦地翻卷进来,直接把餐桌上的纸巾盒掀翻了五六个跟头。
我赶紧喊大鹿:“快来关窗户!这风劲太大,我都关不住!”大鹿马上跑过来帮忙,他也感慨到:“北京的风,怎么比我们东北的风还厉害啊?”
我说:“可是我上学的时候不是这样。”
大鹿把饭菜摆上,默默吃了半天,才说:“风肯定没变,只是那时候,你还是学生吧。”
我懂了他的意思,也默默地吃起来。我望着窗外一街之隔的天通苑小区,那是个号称亚洲第一大的小区,住着好几十万人,此刻已经是万家灯火。可是那万家灯火中,没有一盏属于我们。
我问大鹿:“如果我们留在北京工作的话,什么时候能买得起房呢?”大鹿说:“我也不知道。” 那个时候,天通苑的均价不到8000,海淀的学区房刚过2万......
那顿有我最喜欢的辣椒炒肉的饭,吃得索然无味。我的眼睛红了一整晚,也不知道是不是被风给迷的。
我们依然每天起早贪黑,奔波几十公里,从繁华的市区,回到北五环外,租来的31平米的小窝。我们依然很少去下馆子,经常去家乐福抢打折的猪肉。
那个时候,我们都不敢,也没空去想,未来是怎样?我们将何去何从?
从隆冬到盛夏,大鹿本来就瘦的身材又瘦了十斤,但是他们的北京办公室顺利开张了,第一批同事也陆续到位。
而我,在这个过程中也经常去帮大鹿监督装修,陪他选购办公用品,给他们的老外同事做翻译等等。
故事的后来,大鹿被公司召回了英国总部。而我,也因为被来北京验收的大老板看中,招进了同一家公司的市场部。
我留在北京的同学朋友们,跟我们当年一样一无所有。十多年过去,他们中的很多都站稳了脚跟,拥有了属于自己的事业、家庭、房子、孩子;也有很多回到了老家,或者去了其他城市,过着平凡而幸福的生活。
我和大鹿,带着对未来的无知和茫然回到英国,这个无亲无故的地方,却也在多年以后,拥有了自己的一方小小天地。
人生有时候就是很奇怪,它的走向甚至很可能不是你自己的主动选择。
如果问2009年的隆冬,租住在北五环外一个小公寓里的我自己:未来会如何?我完全不知道答案。
如果去问问我们身边的每一个人,从青春到中年,从一无所有到担起家庭的重担,你们都经历了什么?
每个人都会有不同答案。但我可以肯定的是,个中酸甜苦辣,不足为外人道。
每次我回想起自己刚刚进入社会,最无知无畏,却又最迷茫忐忑的那一段时光,我就会想起北京的大风。
冬天地铁站外,把我吹得不停跺脚的大风;秋天北三环上,吹落一地银杏的大风;春天学院南路上,卷起片片杨花柳絮,追赶着我的自行车的大风。
那你们,又想起了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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