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小就听大人们说,“每逢佳节倍思亲”。
这句话却是我长居英国以后才体会得格外深刻。
今年国内提倡“就地过年”。我一算,我这“就地”已经十几年了。
从07年出国至今,我在英国过了十三个春节。只有17年赶上休产假,才能带着两个孩子回国跟父母团聚。而大鹿已经连续十四年没有回去过过年。
每逢春节,千家万户阖家团圆,可我们家的年却总是不能圆满。
越临近年关,就越是怀念小时候在父母身边无忧无虑的日子。那时候,过年,是所有小孩子最盼望的事。

我们家跟爷爷奶奶生活在一个城市,两位老人特别通情达理,顾念着儿媳妇平时难得回一趟娘家,所以总是让我们回姥姥姥爷家过年。
离春节还有好多天,我妈就开始准备要带回娘家的年货。孝敬姥姥姥爷的水果糕点、送给表弟表妹的新衣新鞋、姨和舅舅们喜欢的腊肉酸菜...... 妈妈总是带着我一起上街采购,回家再一一打包好。
尤其是要封给孩子们的红包,我妈都是专门从银行取出崭新的钞票,连封皮都要买当年最时兴的式样。
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妈妈嘴里总是哼着小曲,整个人兴高采烈。因为,所有这些准备的背后,都是内心最朴素的心愿——回家。

姥姥姥爷那边也是早早就在准备年货。姥姥会给所有人打电话,一个个问清楚想要吃什么,她好提前写好菜单,再赶在节前起个大清早去市场采购最新鲜的肉和菜。
姨和舅舅们也是提前就分好工,谁主厨,谁打下手,谁要贡献个什么拿手菜。仿佛准备年夜饭是个需要全家人同策同力的大工程。
等到欢聚那一天,热闹的气氛就达到了最顶点。
屋里各个角落都堆着年货,桌上窗台上都摆着新买的腊梅、水仙,混合着糖果瓜子的香甜气,再加上厨房里传来的饭菜香,让整个屋里都充满了幸福的味道。
人们常说年味
这大概就是我记忆中的年味

大人们一边谈天说地一边在厨房里忙碌。我们小孩子最开心,既不用操心年饭,又可以破例不用写作业。平时难得聚到一起的表姐弟们,一见面就熟络地打闹成一团。
到了下午,爸爸和舅舅支起平时从来不用的巨大圆桌,孩子们帮忙摆好椅子和碗筷,妈妈、姨和舅妈就像变魔术一样把一道道菜从厨房里端出来,瞬间就摆满了一大桌。
我们南方的冬天没有暖气,但桌下的炉火,和桌上的火锅,加上十几口的人气,让整个屋子都热气腾腾。吃不到一半儿,每个人的脸上都是红扑扑的。
这红红火火的味道
就是团圆的味道

姥姥姥爷坐在上座,晚辈们要轮流给长辈们敬酒敬茶,说吉祥话。
我是孙辈里最大的,最占便宜,总是能把吉祥话说得不重样。等轮到最小的表弟,吉祥话不够用了,常常急得憋红了脸。
大人们的说笑和小孩子们的嬉闹混杂在一起,把电视里的喜庆锣鼓声都盖住了。
一直要到晚上8点春晚开始,才会安静下来。因为那时候大家都会聚在电视机前,等待着代表那个年代最高水平的文艺大餐。
越是临近午夜,小孩子们越是心痒痒地坐不住。等不到零点的钟声响起,整条巷子里的小孩子就都出来了。
各种鞭炮和烟花声轰轰烈烈地响起,黑夜瞬间亮如白昼。谁家点燃了一个拉风的大礼花,整个巷子围观的人们都会鼓掌欢呼。
五光十色的烟花
点亮的是最绚烂的童年

记忆真是个很不讲道理的东西!
明明现在的生活水平比小时候高了不少,以前过年才能吃到的美食如今唾手可得,可是儿时过年的快乐,却一直真切地存在记忆最深处。
那种单纯的快乐,长大以后便再难体会到。
自从18岁上大学以后,我关于故乡的记忆就只剩冬夏,再无春秋。
等到22岁那年出国,便连故乡的冬夏都变得越来越远。
一晃14年过去了,如今的我跟所有远离家乡的游子一样,在他乡有了自己的小家和孩子,在生活和工作的琐碎中忙忙碌碌。

平日里,有网络可以很方便地跟父母联系,孩子们也常常跟国内的亲人们视频,倒并不觉得有什么。
可是每当临近过年,这种思乡的情绪就一波一波像潮水一般在内心翻涌。
国内的亲朋好友们都在备办年货的时候,我们在照常上学上班;大家踏上归乡旅途的时候,我们也在照常上学上班。
大家围坐在电视前看春晚的时候,正是我们这里中午12点。
14年来,我跟故乡的距离,
不仅是地图上的9280公里,
还有隔着白天和黑夜的8小时。
我们总是在大年三十的早上,收到国内亲人们发来的年夜饭的照片。
于是这么多年,我们已经习惯了三十一大早,在朋友圈“吃年夜饭”,看万家团圆。

我们通过视频跟亲人们隔空举杯祝酒,教糖糖和端端像我们小时候一样跟长辈们说吉祥话。
长辈们总是在视频里半打趣半埋怨地说:“哎呀你们年年回不来,我们红包都发不出去啊,快让两个宝宝在微信里点红包啊!”

红包虽然一样收,可怎么能代替面对面的拥抱和亲昵呢?
家庭群里乐呵呵的红包雨背后,都是大家心照不宣没说出口的思念和遗憾。

我姥爷是山东人,50年代跟随部队南下湘西剿匪,从此扎根在了湖南。
当年交通不便利,工作又繁忙,还有一大家子要养活,很难有闲暇和闲钱回老家。直到80年代末,姥爷才第一次回到山东探亲,直至后来去世,也没能回老家过一个年。
平时衣食朴素从不讲究的姥爷,每到春节临近,就张罗着托人买当年湖南还很难买到的大葱和黄花鱼。
年夜饭上,我们其他人都不吃大葱,只有姥爷自己,用大葱蘸酱卷大饼,就着黄花鱼的汤,吃得眼里亮晶晶。
也许那一刻,他在想象自己正坐在渤海湾边那个小城的火炕上吧。

儿时的我,看不懂姥爷眼里的落寞。
现在的我,在异乡十几个春节里体会真切了。
湖南人过年不吃饺子,也不习惯吃面食。但我们家年年初一,都按照山东的风俗,一家人一起包饺子吃。
我姨父和舅妈一开始都不习惯,总说光吃饺子吃不饱,必须再吃点米饭。但是时间长了,他们不仅喜欢上了饺子,还觉得过年不吃饺子就不像过年。
原来人的习惯,真的会被时间改变的。
我四五岁就跟着姥姥和妈妈一起包饺子,但是我只会包不会擀皮。后来遇上只会擀皮不会包的大鹿,齐活,在英国也能吃上自己包的饺子了。
现在我又像妈妈当年带着我一样,把包饺子的技术教给两个孩子。我们也会在过年的时候,全家一起包一顿饺子。

大家都知道我特别爱琢磨各种美食。其实这何尝不是一种乡愁呢?
我固执地坚持着自己的中国胃,也让在牛排和汉堡文化下长大的孩子们,从小吃到妈妈的味道。
因为那也是我记忆中妈妈的味道,也是我妈妈记忆中她妈妈的味道。
那是家的味道!

其实,何止是像我们这样的海外游子难盼到一个团圆。多少人长大离家以后,故乡就变成了“心中的牵挂,梦里的天涯,回不去的家”。
屏幕另一端的云闺蜜们,
今年春节,你们回家了吗?
即使我们不能常常跟亲人团圆,但我相信心的距离却是时空没法阻拦的。哪怕是回不去的家,却也一直一直放在心底,从来不曾忘记。
糖糖妈在此祝愿:
新的一年,咱们不见不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