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去年最后一天，我莫名醒得比平时都早。
看见家族群里长辈都在报自家小辈的全名。
我想，这是在准备立碑吗？
是在给姥姥预备后事了吧？
毕竟86岁的姥姥之前身体已经很不好，行动不便，记不住事，也不太认得人了。
迟早，会有那一天吧？
只是没想到，才过了几分钟，我就收到妈妈的私信：
姥姥走了。
当时天还没亮，我还没清醒。
望着手机屏幕里面这几个字，只感到一阵空白和不真实。
我重新躺回枕头上闭上眼睛，对自己说，再睡一觉吧，醒来就会发现，只是个梦罢了。
等我再被闹钟叫醒的时候，那几个字还在。
我终于明白，从2021年12月31日起，我就再也没有姥姥了。
02
我的姥姥，实在不算一个很好命的女人。
她本来出生在殷实之家，然而七八岁丧父，母亲迫于生计改嫁到外地，只带走了当时还年幼的妹妹，也就是我的姨姥姥。
而我姥姥，小小年纪就被独自留在老家，东家一口西家一口，吃百家饭长大。
那个年代还在打仗，家家都自顾不暇，家破人亡的孤女哪能有什么好待遇，学自然是上不了的，能有饭吃已经十分难得了。
好在一位家族长辈有点文化，觉得我姥姥天资聪颖，不愿将她像其他女孩一样早早嫁人，便想办法把刚14岁的姥姥送进了部队。
那也成了姥姥一生命运的转折点。
在部队，姥姥特别珍惜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如饥似渴地学习文化知识。
她不仅脱了盲，还因为悟性强被派去学医，先是当了护士，后来又成长为一名军医，退休前一直是我们当地最大医院的妇产科主任。
然而这些逆袭的高光，在姥姥看来，都比不上她18岁那年，在部队遇到我的姥爷。
03
我姥爷祖籍山东烟台，40年代末，藏在货船的船舱里穿过渤海湾到了沈阳，成为了毛主席亲自命名的中国医科大学的大学生。
那个年代，大学生已是稀罕，我姥爷还是更少见的正规医学生，能拿手术刀，懂英语。
我小时候住在姥姥姥爷家时，经常拿着姥爷的英文医刊到处“骗人”，让大家以为我会读英语。
50年代湘西剿匪的时候，当了军医的姥爷跟随部队南下到湖南，遇到了我姥姥，也成就了一生的相守。
姥姥嫁给姥爷的时候，还不满19岁，是个整天打针喂药的小护士。
姥爷也才25岁，却已经是众星捧月的年轻军官、一把刀，其他同级别军衔的，一般都30岁以上了。
直到很多很多年后，他们的大外孙女我都结婚了，姥姥还满脸沉醉地跟我忆起当年。
那时候，组织上要给大家介绍对象，想嫁给姥爷的年轻姑娘多得不得了。
但是领导给所有人都打了分，姥爷是男同志里最高分，姥姥是女同志里最高分，于是就把他们俩撮合到一起。
这听上去完全是摊派任务，却成就了一段美好姻缘。
姥爷受新式教育，没有男尊女卑的思想，不仅在生活上对姥姥非常体贴，还一直帮助她学习进步。
59年时，已经退伍到地方医院的姥姥姥爷，还双双作为业务骨干被派到北京进修学习。
我的姥姥，童年非常不幸，少年也很坎坷，可是嫁给姥爷以后，一定是她一生最幸福温暖的时光。
04
遗憾的是，命运并没有格外眷顾姥姥。
我12岁那年，姥爷意外离世，一句遗言都没有留下，姥姥连他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无论过去多久，我一想到当年的情景，都清晰地记得姥姥瘫坐在床上，眼泪已经流不出来，喉咙沙哑着不停重复一句话：
“我们结婚42年，一次架都没有吵过啊，他怎么能什么都不说就走啊？”
姥爷的离开，对我们整个家庭都是一记重锤，对姥姥更是毁灭性的打击。
从那以后，姥姥变得脆弱敏感，不愿见人。
以前他俩天天要去跟退休老同事打麻将、打太极、散步，还一起上老年大学、参加合唱比赛。
姥爷走了以后，姥姥整天就只呆在家里看电视，门都不肯出，谁都劝不动，最多只在几个子女家之间走动。
眼看着姥姥变得消沉、孤僻，妈妈他们几姊妹想尽了办法，可是没有人能让她走出来。
后来妈妈和姨都说，其实姥姥年轻时性格就是如此，只不过有乐观开朗的姥爷在，掩盖了所有的灰暗，姥姥也只在姥爷面前最放松最开心。
姥爷走了以后，她就缩回了曾经那个被抛弃的孩子。
05
姥姥虽然受过教育有了文化，可她骨子里，一直有那个年代传统女性的局限性，所以一辈子都活在两种矛盾之中。
她很小就没了父母，却信奉从夫从子的那一套老思想。
她经常津津乐道的是，跟姥爷回山东老家探亲的时候，所有媳妇儿都不能上桌吃饭，但她可以。
但她又不认为这个特殊待遇是因为她远道而来多年未见，却是因为她有个好儿子，也就是我舅舅。
姥姥姥爷养育了三女一子，舅舅是最小的。
我姥爷从不重男轻女，反而宠女儿更甚。
就连山东的太姥爷，以及姥爷的几位兄长，都曾反复写信叮嘱，咱们家就只有这几个闺女，一定要好好培养。
可我姥姥却直到生了舅舅，才觉得放下一个大包袱，完成一个大任务。
她同时又非常在意妇女解放，工作上不甘落后，在单位是人见人夸的积极分子。
可她又从来不争先进，不要任何评奖，生怕别人非议是当院长的姥爷给她特殊照顾。
她就像一个新时代女性和传统妇女的结合体，自尊自强又谨小慎微，不要自己的光环，丈夫和子女，才是她的骄傲和依靠。
姥爷去世以后，姥姥最大的欣慰就只剩下子女了。
她常常跟我说，我妈妈当年下乡当知青，本来只想招工回城，可她和姥爷坚决不同意，一直鼓励她考学。
妈妈也很争气，一边插队一边复习，一恢复高考就考上了大学，毕业留校当了老师。
后来姨和舅舅也都上了大学，二姨也当了大学老师。
在那个大学生都不多的年代，一家出了两个大学老师，是让姥姥特别骄傲的事。
但姥姥希望女儿们越走越远，却一心想把儿子留在身边。
我舅舅毕业于中国刑警学院，学的是痕迹鉴定专业，在80年代属于“高科技”，一毕业就分配到了湖南省公安局。
但因为姥姥的意愿，舅舅调回了老家，是当年老家整个公安局唯一的大学生。
可是那时候老家连鉴定科都没有，舅舅改当了配枪的刑警，后来还参与缉毒，让一家人整天提心吊胆。
我跟表妹上大学、读研，姥姥都非常鼓励，还一直劝学医的表妹读博士。
我出国，姥姥也特别赞成，认为女孩子就要多读书走得远涨见识。
可是舅舅家的表弟，她唯一的孙子，她却认为本科就足够了，在父母身边当个公务员是最好的。
我们一直不是十分理解姥姥这种心理。
说她重男轻女肯定是不对的，但她一辈子都没跳出依赖夫和子这个传统思想的枷锁。
06
让小辈们一直难以释怀的是，姥姥人生的最后几年，过得并不如意。
她大概是患了阿尔兹海默症，记不住事，也常常忘记人。
她跟我妈妈打电话，常常前一句还在抹眼泪，后一句就忘了自己说过什么。
跟我视频，也是刚说完很想我和两个小宝，马上又像换了个人一样，指着糖糖端端问我：这是谁家的孩子？
她常常对着床头年轻时的结婚照发呆。
姥爷走了26年，我们都觉得，姥姥的半副魂魄也早就跟着他走了。
3个月前，姥姥也一声不响地离开了，跟姥爷一样，一句话都没有留下。
我一直试图回避去想姥姥已经离开的事实，每每想起，我心里就忍不住在问，不知道最后一刻，她是否还记得我们？是感到不舍还是解脱？
但是我和妈妈辈都应该感谢姥姥。
她通过自己的努力，从一个大字不识的孤儿变成骨干医生，深深体会到了知识的力量。
所以她极其重视子女们的学习，才会培养出那么多大学生，也奠定了我们孙子辈高学历的基础。
我们家三代女性，一直在往上走，就是从姥姥知识改变命运开始的。
今天是清明节。
我写下此文，作为对姥姥的纪念。
姥姥，您已经在天上和姥爷团聚了吧？
是否还是当年，18岁初见时的模样？
小时候，我总是害怕郊外的墓园。
自从有亲人走后我就再也没怕过。
因为我开始明白，
那里面住的都是大家朝思暮想的人。
所有爱过的人，
都会再见的吧？
今天的你，
也在想念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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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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