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上周三下午我坐在电脑前，准备写一篇关于DeepSeek新论文的文章。
我像往常一样打开Claude Code，准备让AI帮我快速写个初稿。但就在我输入prompt的前一刻，我突然停住了。
我意识到一个让我有点恐慌的事情：我不记得这篇文章想表达什么观点了。
不是我不记得DeepSeek的论文内容，而是我不记得我自己想说什么。
01.
从高效开始，到依赖成瘾
事情得从6个月前说起。
那时候我刚开始全面拥抱AI写作工具。效果确实很猛——我的写作效率提升了至少3倍。以前需要花3小时写的文章，现在40分钟就能完成初稿。更爽的是，AI还能帮我润色、改写、甚至生成配图。
我记得当时我还写了一篇文章《AI可以替我写，但不能替我想》，里面提到了一个观点：如果写作是目的，就不能让AI替代；如果写作是工具，AI可以帮忙。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找到了一个平衡点：我用AI处理那些"机械劳动"，但核心观点和思考还是我的。
但问题就在于：我并没有真正做到这一点。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发现自己的写作流程慢慢发生了变化。
1 最初，我会先在备忘录里写下自己的核心观点，再让AI帮我扩展成完整文章。
2 后来，变成了：给个主题，让AI先写个框架，我再补充细节。
3 再后来，变成了：直接让AI写完整文章，我再改改。
4 到上周三那天，我发现自己甚至懒得改了——AI写完，我看一遍觉得"还行"，就准备发布了。
02.
问题开始显现
第一个问题出现是在一个月前。
我和几个朋友聊天，他们问我最近对某个AI产品的看法。我想了半天，发现自己竟然没有看法。
不是我没有用过那个产品——我深度使用过两周。但当我需要表达我的观点时，我发现脑子一片空白。
更可怕的是，当我后来去看我关于那个产品写的文章时，我甚至不认得那是我的观点。
文章写得很流畅，逻辑也很清晰，但读起来就像是一篇标准的"产品评测"，没有任何个人的洞见或独特的视角。
我变成了一个AI的复读机。
第二个问题更让我恐慌。
我在写那篇《DeepSeek再发新论文》的文章时，我让Claude Code帮我分析了论文内容，然后基于分析写文章。文章写得很好，但当我几天后去回顾时，我发现我记不住论文的核心观点。
不是我不记得论文的内容——我能回忆起论文讲了Engram、讲了U型曲线、讲了75%思考+25%记忆。
但问题是：我不记得我自己对这篇论文的思考和判断。
我甚至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觉得这篇论文有意思。
03.
原来不是我一个人
当我开始意识到这个问题时，我以为可能是我自己用AI的方式不对。
但后来我看到了MIT的研究，才发现：原来不是我一个人这样。
MIT媒体实验室的Nataliya Kosmyna团队做了一项实验。他们招募了54名来自哈佛、MIT等大学的学生，让他们写SAT风格的议论文。所有人佩戴脑电图设备，监测大脑活动。
学生分成三组：
结果让人震惊。
纯大脑组的大脑活动最强，神经网络连接范围最广。搜索引擎组次之。而AI组的大脑，则像是进入了"省电模式"——神经连接最弱，与创造力相关的alpha波和与工作记忆相关的theta波活动都显著降低。
更可怕的是：AI组的学生记不清自己刚刚用AI写了什么。
这不就是我吗？
图1：MIT实验显示AI组大脑活动显著降低
04.
更可怕的发现：角色互换
MIT的实验还有一个更关键的环节——角色互换。
之前一直用AI的人，这次必须只用自己的大脑。之前只用大脑的人，这次可以使用AI。
结果发现：那些习惯了AI助力的参与者，在独立写作时，大脑的神经连接甚至比"纯大脑"组还要弱。
而那些先用自己大脑充分思考，再使用AI辅助的人，大脑网络却表现出更强的整合能力和记忆激活水平。
这就像你、我和制作人三个人在一个房间里讨论。你来我往，信息在不同大脑间碰撞，这就是'纯大脑'组的状态。而AI组，更像是一个人对着一个万能的'传声筒'说话，大脑内部的交流和碰撞大大减少了。
— Nataliya Kosmyna, MIT媒体实验室
这段话让我有点坐不住了。
因为我想起自己最近的状态——我确实像是在对一个"传声筒"说话。我输入prompt，AI输出内容，我看看"还行"，就结束了。
我没有和任何人"讨论"，包括我自己。
05.
为什么会这样？
MIT的研究揭示了几个关键原因。
第一个原因：大脑的省电模式
当AI能够快速给出答案时，大脑会自动降低活动水平。这就像有人帮开车时，你的大脑会降低对道路的关注。AI给出了答案，大脑就不用再费力思考了。
第二个原因：谷歌效应的升级版
2011年，《科学》杂志上的一项研究首次提出了"谷歌效应"——当我们知道信息可以随时在网上查到时，我们的大脑就不再去费力记忆它。
ChatGPT等生成式AI的出现，相当于"谷歌效应"的超级升级版。它不仅能提供信息，还能帮你组织、分析、应用，甚至创造。
这直接冲击了我们更高级的认知功能。
研究发现，使用ChatGPT研究课题的学生，虽然认知负荷更低（感觉更轻松），但他们对该课题的推理能力却更差。
第三个原因：思想同质化
康奈尔大学的一项研究发现，使用了AI工具后，不同文化背景的人答案竟然变得惊人地相似。
比如，印度和美国的学生都被问到"你最喜欢的食物是什么？"，使用了AI后，他们都回答"披萨"。
更有意思的是，MIT的SAT写作实验也发现了同样的趋势。
当被问及"我们的成就必须有益于他人才能让我们真正快乐吗？"时，使用AI的参与者答案高度趋同，都集中在"职业和个人成功"上。而其他组则出现了对慈善的批判性思考。
AI正在把我们拉向"思想的平均值"，它磨平了棱角，也抹去了个性。
图2：传统思考 vs AI辅助的思考流程差异
06.
我的调整：找回思考的过程
意识到这些问题后，我开始调整自己的AI使用方式。
第一个调整：永远不要在思考的起点就求助于AI。
无论是写一封邮件、构思一个方案，还是解决一个问题，先把我的第一版想法写下来，哪怕只是一个很粗糙的初步构想。
完成这个"从0到1"的"富有成效的奋斗"之后，再把AI请进来。
现在我在写文章前，会先在备忘录里写下：
-
我的核心观点是什么 -
我想表达什么 -
我的独特视角是什么 -
我有哪些真实的观察和经历
这个思考过程可能只需要10分钟，但它是我自己的。
第二个调整：把AI当作"陪练"或"审稿人"，而不是"代笔人"。
在之后的合作中，我会不停问AI：
-
"我的逻辑链条有漏洞吗？" -
"还有哪些我没想到的角度？" -
"你能用更简洁的语言表达我的第三段吗？"
但我不会让它替我思考"我到底想说什么"。
第三个调整：强迫自己回顾和总结。
写完文章后，我会自己写一段总结：这篇文章的核心观点是什么？我为什么这么认为？我有哪些思考过程？
这个总结过程，其实就是把"AI帮助我写的"变成"我自己写的"。
第四个调整：在重要的事情上，坚持自己写。
对于个人反思、价值观输出、深度思考这类内容，我坚持自己写，或者至少是"我自己先写，再让AI润色"。
因为这类写作，写作本身就是思考。
如果我让AI帮我写，那就失去意义了。
💡 核心原则 AI可以处理80%的"脏活"，但核心的20%必须是你自己的。格式化、结构化、润色、扩写，这些事情AI做得很好。你可以把这些交给它，然后把时间花在真正重要的事情上：思考你到底想说什么、收集真实的素材和观察、反复打磨核心观点。 |
07.
AI使用原则：什么时候用，什么时候不用
经过这6个月的实践和反思，我总结了一套AI使用原则。
✅ 可以用AI的场景：
1. 程式化表达。像工作流教程、技术评测、操作指南这类内容，重点是"把信息讲清楚"。你知道要讲什么，只是需要把它组织成文字。这种时候，AI可以帮你突破空白。
2. 信息整理。当你收集了一堆资料，需要整理成一篇综述时，AI可以帮你做结构化的工作。但前提是，素材是你收集的，观点是你筛选的。
3. 语言润色。你已经写好了内容，只是需要优化表达。AI可以帮你改句式、改节奏、提升可读性。
4. 创意扩展。你有了一个想法，但需要更多的角度和细节。AI可以帮你brainstorm，提供更多的可能性。
❌ 不应该用AI的场景：
1. 个人反思。写日记、写复盘、写年度总结，这些都是在用写作整理思绪。如果让AI帮你写，那就失去意义了。
2. 价值观输出。当你想表达一个观点、一个态度、一个立场时，这个思考的过程必须是你的。AI可以帮你润色，但不能替你思考"我到底怎么看这件事"。
3. 深度思考。当你在探索一个复杂问题时，写作的过程就是思考的过程。你可能写到一半发现自己错了，然后推翻重来。这种迭代，就是思考本身。
08.
AI进化的关键是"人"的进化
写到这里，我想起之前在《AI可以替我写，但不能替我想》那篇文章里提到的一个观点：
当写作是目的时，靠自己。当写作是工具时，用AI。
这6个月的实践让我更加确信这个观点的正确性。
但我也明白了一个更深层的东西：AI进化的关键，不是让AI进化，而是让"人"进化。
Paul Graham之前写过一篇文章，提到一个很扎心的类比：
工业化之前，大多数人都很强壮，因为日常工作就需要体力劳动。但现在，只有主动去健身房的人才强壮。
AI时代的写作也可能是这样。
以前，工作需要写作，所以大多数人都会保持一定的思考能力。但如果AI可以替代写作，那未来可能只剩下两类人：
-
主动选择写作的人，思维清晰敏锐 -
完全依赖AI的人，逐渐失去深度思考的能力
这不是"写作者与非写作者"的分化。这是"思考者与非思考者"的分化。
所以，AI工具再好用，你也得知道：有些东西，必须自己来。
因为AI可以帮你提高效率，但不能替代那些真实的、有温度的、经过深度思考的内容。
写作的本质，是思考本身。
如果你跳过了思考的过程，那你得到的只是文字，不是思想。
最后说一句：
我现在还是会用AI写作，但我没有让AI替我思考。
AI帮我突破空白，但不替代思考过程。
AI帮我润色语言，但不替代观点生成。
AI帮我扩展细节，但不替代核心判断。
AI是工具，我是主人。
这就够了。
参考资料：
MIT研究：Your brain on ChatGPT: Accumulation of cognitive debt when using an AI assistant for essay writing task. arXiv:2506.08872
Google Effect研究：Google Effects on Memory: Cognitive Consequences of Having Information at Our Fingertips. Science, 2011
康奈尔大学研究：AI-induced homogenization in cultural respons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