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越会估价，你越不敢做「没用」的事

以前发呆就是发呆，现在连休息都要先回答一句「有什么用」

—— AI高效进化论

上周六下午，我在阳台上坐了四十分钟。

什么也没干。没看书，没刷手机。楼下有棵银杏，叶子还没黄透，风一来就整片翻过去，翻过去又停一下。我就看着它。

中间有人喊了我一声，问我在干嘛。我说没干嘛。那边就没声了。

站起来的时候，我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句话是：这四十分钟，值吗。

更准确地说，是：如果拿它来写稿，能写多少字。

我在心里真的算了一下。算完自己愣住了——没有人要我交这笔账。是我自己算的。

后来我打开 AI，问了一句「发呆到底有没有用」。它两秒钟给了我一整套答案，分了点，还配了研究。

我看完更空了。

我现在每天都用 AI。它最擅长的一件事，就是替我把这类账一秒钟算完——包括那些我自己还没想好要不要算的。

01 · CHAPTER ONE

点题 · 命名

我给这件事起了个名字，叫「有用税」。

意思很简单：现在任何一件事，想拿到你的时间，都得先交一笔税——它得先证明自己有用。

交不出来的，你不会开始。

你想看一本书，先去搜一句「这本书讲了什么、值不值得读」。想学点什么，第一个念头是「这个能加薪吗」。陪孩子玩的时候，脑子里会飘过「这算不算高质量陪伴」。

发呆呢。发呆事后要回答「有没有恢复精力」。

以前发呆就是发呆。

现在休息也要交作业。

秤称得出这本书，称不出那碗饭

如果你读过我前面几篇，可能会把这个跟「摩擦通胀」「样本饥荒」混起来。那两篇讲的是时间和能力：摩擦通胀是等待被抽走了，样本饥荒是自己下注的机会被抢走了。这一篇讲的是价值——你的时间没少，机会也没少，你只是手里只剩一把尺子了。

02 · CHAPTER TWO

由浅 · 最容易想到的解释

我一开始以为是自己的毛病，觉得是自己太功利。

后来发现不对。

你现在打开任何一个看内容的 App，标题下面摆着什么：阅读时长、读完人数、别人打的评分。越来越多还多了一行「AI 总结」——你还没点进去，它已经告诉你这篇讲了三点、值不值得看。

你还没读，价就已经被估完了。

这些功能没有一样是你要求它加的。它自己长在了那儿。

你打开它，它就先替你把「值不值」算了一遍。

所以不是你爱算。是有人把尺子装进了界面里，你只是顺着用。

被刻度切碎的路，格子之外全是留白

03 · CHAPTER THREE

入深 · 为什么

人本来不是只算一本账的。

陪孩子玩的时候，你不会算「这一小时产出多少」，你算的是他开不开心。给家人做饭也不算成本，算的是他们吃得舒不舒服。

至于发呆——那本账本来就是空的，什么都不记。

这是好几本不同的账，各算各的，互不兑换。

我上个月去学过一次陶艺。拉坯的时候泥一直往左边歪，怎么扶都扶不正，最后成了一只歪嘴的碗，现在还在我家书架上。

回来我发了条朋友圈，第一句是「不知道有什么用，但挺好玩」。

发完没两分钟，又自己补了一句，「就当放松了」。

你看，我还是给它找了个用处——放松。

连「挺好玩」这三个字都不够，还得再交一次作业。

问题出在「有用」这一本账，现在会吞掉其他所有账。

为什么偏偏是它赢？我猜是因为，它是唯一一本能拿给别人看的账。你跟领导说「我这周陪了孩子八小时」，他没法评估；你说「我这周出了三篇稿」，他有数。陪伴、发呆、做饭这些账是私人的，汇报不出去，所以在竞争里天然吃亏。

这一条是我的推断，不是谁的研究结论，我先说清楚。

但有组实验，把「给时间标价会发生什么」做得挺直白。

只有一本账还亮着，其余的正在被墨盖住

多伦多大学的 Sanford DeVoe 和 Julian House 在 2012 年做过三组实验。他们让一部分人先算一下自己的时薪——就只是算一下，别的什么也不做。然后给大家十分钟自由时间上网。

结果是：没算过时薪的人，上完网比之前更开心了一点；算过时薪的那组，上完网一点也没更开心。

他们又做了一次，这次让大家听 86 秒歌剧《花之二重唱》。算过时薪的人听完更不快乐。为什么？研究者测了一下，中间起作用的是不耐烦——他们在听的时候更同意「我盼着这段赶紧结束」，更不同意「我觉得这是个放松的休息」。

也就是说，你一旦给时间标上价，同样的八十秒，你就享受不动了。

不是时间变了。是你看它的那本账变了。

DeVoe & House，2012，《实验社会心理学杂志》

但我得把这条证据的短处也说出来，不然就是在吓唬你。

二〇一六年，另一组研究者做了两次预注册的高功率重复实验，结果是没重复出来——重复失败的是第三组实验里「给钱就能抵消损害」那个交互效应（Campbell 等，2016，同一本期刊）。所以我不能说这条证据铁板一块。

比较能站住的是前半段：给时间标价会让人不耐烦、让享受打折。这一段的样本也小，第一组实验只有 53 个学生。

可说实话，就算这条研究整个站不住，「休息也要交作业」这件事，你昨天是不是刚经历过。这个不用实验来证明。

说到这儿，AI 到底在里面算什么。

它最擅长的事之一，就是估价。你问它一本书讲了什么、一篇论文值不值得读、一个技能有没有前景，它几秒钟给一个像样的答案。

这本来是好事。它确实替我省了大量试错。

但副作用也在这儿：它把估价这个动作的成本，压到了零。

以前你要判断一本书值不值得读，得自己翻上二三十页。那个翻的过程，本身就是你跟这本书相处的时间。现在问一句就行，你和这本书之间，多了一个已经替你把账算完的人。

更要紧的是，AI 只会算那本最好算的账。它能告诉你一篇东西讲了三点，但它没法告诉你陪孩子玩的那两个小时值多少——那本账本来就没有数字。

所以它越能干，「有没有用」这本账就越占上风。它在逼你功利吗。没有。它只是把功利这件事，做得又快又不费力。

机器吐得出整齐的刻度条，吐不出那片留白

还有一件更麻烦的事：有用税交习惯了，你想停都停不下来。

因为「有没有用」这本账，是唯一一本能立刻算出答案的账。陪伴值多少？说不清。发呆值多少？说不清。有用的账最好算，所以每次你犹豫的时候，它都第一个跳出来，而且每次它都给得出一个答案。

用得越多，其他几本账就越生疏。它们没消失，只是你想不起来该怎么用了。

04 · CHAPTER FOUR

方法 · 把账本分开

我没法给你一个「戒掉估价」的方法。那不现实，也不必要——时间有限，谁都得挑。只能说我自己在试的三件小事，都不用花钱，也不用代码。

第一件 · 给时间分几本账，且不许互相兑换

具体做法：每周挑两个小时，在日历上写清楚——这两个小时，不算账。关键是「不算账」这三个字要真的写下来，不是心里想想。

反馈：那两个小时结束后，别问自己「有什么收获」，只问一句「我刚才有没有算过」。一次都没算，就算成功；算了也不算失败，只是记一笔。

为什么不可兑换这件事要紧？因为一旦允许你把「陪孩子两小时」换算成「相当于写多少字」，那本最好算的账，立刻就会赢回来。

第二件 · 把界面上的尺子关掉几个

我最常刷的那个 App，标题底下挂着一行小字：还剩几分钟读完。我把它关了。

关掉之后才发现，我以前每次读东西，都在惦记什么时候能读完。

这把尺子不在你心里，在界面上。所以跟自己较劲没用，改界面更省力。

你也可以试试：找你最常刷的那个 App，看看它给你摆了哪些数字——时长、评分、读完人数、AI 总结。挑一个关掉，或者至少挪到一眼看不见的地方。

顺序也可以换一下：先自己读上一段，再去问 AI 这篇讲了什么。别让它跑在你前头。

反馈：关掉一周后留意一下，读东西的时候还会不会中途冒出「这篇到底值不值得读完」。这个念头出现的次数，就是那把尺子的强度。

第三件 · 做一件交不出作业的事，然后不许自己补交

做一顿饭、散一次步、看一段小说，都行。做完之后不许总结收获了什么，不许发朋友圈，不许写成一条笔记。

为什么非要「不许补交」？因为意义这东西，事后一补就变味。你一给它编出个用途，它就又回到那本账上了。

反馈：第二天可以问自己一句——这件事过去一天了，我还能想起它吗。还记得某个细节，一道味道、一片光、一句话，那它就是长进去了；完全想不起来，那可能只是走完了流程。

这一件我自己也没做到。事后给它编意义，到现在还经常犯。

几本册子并排摆着，互不叠压

05 · CHAPTER FIVE

升华 · 留给你的问题

发呆这件事，现在要先回答一个问题：你有没有恢复精力。

我不想把这件事说得太重。估算本身不是坏事，时间有限，谁都得挑。

我只是有点在意另一件事：当我们把每一段时间，都拿去换一个说得出口的结果，那些换不出来的东西——比如一个人坐着看树的四十分钟——它去哪了。

它不会消失，只是不再被记账了。

而不记账的东西，在现在的算法里，等于不存在。

天光落下来的时候，不用记账

关于「有用」和「无用」，有一套比我们老得多的说法。

唐朝有个禅师叫马祖道一，说过一句：「道不用修，但莫污染。」

有人问，什么叫污染。他说：「但有生死心，造作趣向，皆是污染。」

我第一次读到这句，卡了很久。后来大致明白了：他是说，你为了得到点什么才去做，做这件事的心就已经不干净了。

「造作趣向」这四个字，翻成现在的话，就是我们每件事开工前那一句——这有什么用。

禅宗讲「平常心是道」。平常心的解释是「无造作、无取舍」：不为了什么才做，也不因为什么而不做。

这里最容易误会成躺平。禅门里有条规矩：一日不作，一日不食。和尚照样扫地、种地、做饭，一天不干就一天没饭吃。它反对的从来不是做这件事本身，和尚该干的活一样也没少。它反对的只是，做之前先问一句能换来什么。

所以这篇叫有用税。但我想说的，其实不是这笔税有多重。

我想说的是：有些东西一旦开始收税，它就不再是原来那个东西了。

发呆不收税，是发呆。一收税，就成了「恢复精力的手段」。

陪孩子不收税，是陪伴。一收税，就成了「高质量陪伴」。

宋代有个叫无门慧开的和尚写过四句，后两句很多人背得出：「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闲事，大概就是那些还没开工、就已经挂上去的账。

无用，很多时候只是还没被收税。

那就留一个问题给你，也是我这周留给自己、还没答的：

你上一次不问值不值、就把一段时间交出去，
是什么时候

如果这篇让你想起某件「你一直想做、却总觉得没用」的事，评论区留一句，我们来给它免个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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