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晴朗》把奥美人气死了...

乌泱泱一群人面一个大学毕业生、用 163 信箱发工作邮件、执行的小朋友越好几级去汇报工作...这些荒谬的细节我不赘述了，我只想说三件事：

2013 年，我看到也有是十五年前的说法，那就是 2011 年。不管是 2011 还是 2013，对不起，早就过了广告行业，或者更狭窄一点，国际 4A 的黄金时代。

据说片子里还有和客户叫板，遇到客户压价也宁死不屈，丢单也不降价...很多人信以为真，感叹“经济上行期就是好。”2012 年可能还是经济上行期，但广告公司早就没那么滋润了。

我 2000 年入行，服务的第一个客户就是以刁钻苛刻闻名的某超大快消。早在近 30 年前的彼时，媒介策划人员就有“比稿比来比去最后还是看价格，策略做半天还有啥用”的哀思。那时候的客户选媒介公司，已经和菜市场买大白菜是类似的思路了。

当然，奥美这样的创意公司不太一样，创意在比稿中起到的作用要大很多。但客户绝对不会不计较其他的东西：服务团队人员架构、不同职级人员数量、贡献工作时长、产出物料数量等等。也常常会听到前辈们感叹曾经代理费 17.65% 的美妙时光转瞬即逝，一去不复返。

17.65%！客户花 100 块，要给广告公司 17 块钱。这是美国广告行业诞生时的上古神话。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现代广告代理制在国内引入、发展的最初十几年，也都按着这个收费标准，但随着市场发展竞争激烈，这好事很快就没了。我经历过代理费 1% 的客户，听说过零佣金的服务团队。都是在 2010 年之前。

真的要说国际 4A 有黄金时代，大概是 1995-2005 年。甲方的投放额每年几何级增长，agency（广告公司）有比不完的稿（或者说去投标）。因为广告公司有不成文的约定，一家公司不能同时服务同一个行业里的两个品牌，所以很多公司开始开办自己的影分身公司，以便接到更多客户。（二十年后，这些集团又都开始裁员、收缩、合并关停...）

广告公司员工的涨薪幅度也确实挺漂亮的，如果一个工作能力还不错的员工哪年没拿到 30% 以上的涨幅，大概率就要跳槽了。跳槽基本上 title（职级）可以往上动一动，薪水不说 double（双倍）也能有 50% 涨幅。那几年广告公司起薪不高，应届生税前 3500 封顶，但前景还不错，所以大家确实非常拼命。

但 2010 年之后，我个人的感觉是行业的增速变慢了。那一年苹果手机横空出世，是传播环境即将发生巨变的滥觞。互联网大厂也逐渐崛起。那时候天猫是我司客户之一，肉眼可见它的服务团队越来越忙。之后有不少人从服务团队直接跳槽到阿里去做甲方。紧接着也有同事去了百度、腾讯...之后是小红书、快手。

2010 年之前，我做过几次校招，也一直参与实习生的面试。（谁有功夫一大群人面一个小孩？毕业生基本都是群面，一般是五六个同事一起同时面试十几二十个毕业生。）国际 4A 从那时起已经逐渐失去对最优秀的年轻人的吸引力。他们逐渐转向了更新鲜有趣的互联网公司。

那时候我也离开了广告行业，去了一个超大外企做甲方。但 14 年开始，这家以超高福利超级稳定著称的企业也开始进行人员收缩和福利削减。比如市场部全部转移到上海，你去，不会有安家补助；不去，就自谋出路。

剧中广告公司高管出差住豪华五星，抱歉，事实上即便是营收非常漂亮，有 bonus 奖金可以拿的时候，大老板出差也一样是选公司有合作协议的老牌四星级商务酒店，比如每次去上海就是贵都，标间每晚也就是几百块钱，mini bar 动了都要自己掏钱的！

看了几个剧中的镜头，我内心在尖叫。你拿 163 发工作邮件，算了；你把 SWOT 分析当什么了不得的工具，算了；你给广告公司莫名其妙安插了什么商务部事业部，算了！但，你来回来去拿西装三件套就当广告公司的时髦品味象征符号，真的，不能忍一点！！！

很多现役广告公司员工都说，我们除了见客户（还得是正式提案开会）会穿西装，其他时间谁那么有病啊！难道不是房地产销售才一天到晚穿西装吗？

二十多年前就有 smart casual 的穿法了，怎么这都 2026 年，还能穿得那么不 smart？

我大学毕业时，一门心思想进国际 4A，除了觉得广告行业的工作内容有趣，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4A 真的洋气啊！大三时参观盛世长城，里面的女生个个都好像亦舒书中的人物，简单白衬衫的手腕露出全钢手表，下面是利落的牛仔或者卡其裤。后来在奥美，就算是阿康（客户服务）出身的北京办公室的总经理，日常也是休闲西装配牛仔裤和球鞋。西装衬衫已经是极致了，再打领带穿正式的西装裤子和皮鞋简直不要太傻好吗！

创意部的各位就更别提了，越是神头鬼脸的你越不敢惹噢！（看到小红书有人说创意部主要分两派，拘谨文青和暴躁艺术家，笑死我了咋那么精准。）下午四五点，你还可能看到一个老头儿，穿个毛线背心，端杯啤酒慢悠悠踱着步在办公室到处晃悠，找人闲聊——毫不起眼，也不霸总，但他是被称为中国广告界教父的宋秩铭，TB。

（点击查看狂人专访）

广告公司肯定注重外表。许多年前，我老板的口头禅就是"presentable"，就是要看起来拿得出手，像样儿。你做的文件要像样儿，你的外表也要像样儿：随意自然，不用力过猛，但要时髦好看。这个行业就是贩卖洞察、贩卖美感的，你自己都不好看，客户更不会信你。

但，你要客户信你的品味，绝对不止时髦那么简单。你需要在消费和流行文化的方方面面都具备旁人难以超越的知识面、洞察力、前瞻性和魄力。

国际 4A 的顶尖大佬啥样？看看 TB，他和罗大佑是几十年的老朋友，是奥美中国多年的掌舵人，但跟刚入行的新人说话，会用“您”（我就是当时那个新人！）；他会在团建 K 歌时高唱国际歌；大概是 05 年，北京奥美的尾牙（年底的年会）上，TB 就邀请了二手玫瑰来演出。

还拿游艇趴体说事儿来当奥美盛事的人啊，你们还是...土。

04 年北京奥美从蓝宝大厦搬金宝街，当年的 DO day（奥格威日），奥美北京拍了一支五六分钟的短片，片子用当时北京办公室总经理陶雷的旁白开场，回顾了奥美北京从北展的平房开始，到左家庄、蓝宝大厦，再到金宝街的一步步成长。

“鸟儿生下来不是为了停留在一处，飞往下一个地方是它的本能，也是它的宿命。”从这句开场开始，镜头掠过那些筚路蓝缕的岁月，掠过后来不断加入奥美的人们青春四溢的微笑脸庞。在许巍的天鹅之旅里，开篇孤独飞行的鸟儿变成庞大的鸟群，振翅向极远处进发，尾帧定格：迁徙的鸟，北京奥美。时至今日，看到这支片子，我还会泪盈于睫。

其实，奥美并非我最喜欢的广告公司。

我最喜欢的是李奥贝纳。“伸手摘星，虽然可能徒劳无功，但不至于满手污泥。”这比奥美的那句"We sell, or else."（除了销售其余免谈）可动人多了。创始人李奥贝纳在美国大萧条时期抵押自己的家产创立公司，还在前台放一篮苹果免费送给访客，亦是他的梦想和胸怀。

《早》的编剧根本不明白，早年的广告行业之所以可以吸引到很多出色的人，真正的原因，是它先锋自由的亚文化。可以说的太多了，这里限于字数，就不一一展开了。有兴趣的可以去买一本《以红之名》，那是最真实的奥美。

多说一句，我更喜欢蓝宝大厦时代的奥美，比金宝街时代更粗砺，更自由。

这剧里面有一个情节，男主女主去比稿，结果到手的客户被同个公司另一个团队以自己报价的七折撬走了。

编剧你在哪？你给我出来，我不允许你把广告公司的内部关系写成这个鬼样子。

我在这行十几二十年了，我从来没有，一次也没有听说过这种事。

首先，一个公司出去比稿，比稿团队是大老板指定组建的。很多公司没有专门做比稿的团队，有活儿要干的时候就是临时从各个现有客户团队里抽人。广告公司已经忙得要死了，能抽出几个人组成一支比稿小队已经很不容易，请问谁有权力和能力，再组一个 B 小队？

就算有 B 小队，在 A 小队已经基本拿下客户的情况下，跑去自降价钱撬自己公司团队的墙角，是活得不耐烦了吗？傻也要傻得有点底线吧！这种事还没等干出来，只要有这个念头，就会被老板骂死的好吗？

我不知道现在的广告公司内部关系是什么样了，但在我工作的那十几年里，我经历过的几个公司（除了广告公司，还有超大外企和互联网公司）中，我最有归属感的，还是广告公司。

那时候大家都没结婚，大老板倒是结婚了，也没娃。每天睁眼就来公司，干活儿干到天黑回家睡觉。整个团队几乎醒着的时候都在一起，跟一家人没区别。不止奥美有 buddy buddy 制度（新老结对，老带新），很多 4A 都有相应的 mentoring（导师）文化。

那时候 AI 还没有被想象出来，很多工作必须靠人来完成，产出结果又有很强的个人风格，所以这行有点像手艺人。如果一个下属是从比较资浅甚至小白开始跟他的上级，那么他们之间会有师徒一样的感情。

怎么做一个好的组头儿，我得到的言传身教有两点：一是组员的工作产出，组头要承担完全的责任。这一点，我的前老板就是这样做的。我曾经因为自己的粗心大意，差点害客户的物料不能出街，是他第一时间去向客户道歉，然后想办法解决。

二是自己的组员有错，关起门来教训，当着组外的人，组头要尽量保护自己的下属。我就见过我前老板拍着桌子，把来乱下工作简报的人轰走。

广告公司里的人是有点江湖气的。

一个组里大家感情一般都不错，因为每天的步调基本一致，上班下班、吃饭上厕所都在一起。和公司其他部门的合作，有吵架的时候，但因为大家都要面对客户，同仇敌忾，多数情况下还不错。而且我们都知道，出现问题内部互相推诿只会让客户看低，开会的时候，即便大家身处不同部门，但在面对客户时也会互相保护。

我很幸运，那么多年来，我遇到的合作伙伴，不管是同一个公司不同部门，还是不同公司（有时客户会在一个传播活动中使用不同的公司），包括客户，都很好。我有很多非常亲近的好朋友，都来自过去的合作关系。现在回忆起来，我仍然会觉得那个我曾经熬夜的办公室，有家一样的亲切。

时至今日，广告公司早就已经祛魅了。我在这里罗里吧嗦写的，无非是十多二十年前我经历过的那些昔日荣光。它可能跟现在的广告公司已经完全不一样，但我还是打心底里，希望能有一部真正像样儿的影视作品，不要只去拿那个光鲜亮丽的皮儿（绝大多数时候还拿不像），而是写一写真正的广告公司什么样，写一写这个行业里的人们曾有过的热情和热血，写一写它真正让人呕心沥血还甘之如饴的地方。让现在对上班生无可恋的年轻人，看一看曾经有过这样的工作和公司，让人说出“北京不是我的家，因为奥美，我愿前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