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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拉斯克基础医学奖:他们发现了睡眠与清醒的开关

2026拉斯克基础医学奖:他们发现了睡眠与清醒的开关 BrainBee
2026-09-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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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有人开着车就突然入睡,有人想睡却睡不着,背后竟是同一种机制
来源:《返朴》(ID:fanpu2019)
作者:李娟
9月9日,在各自独立发现食欲素近三十年之后,Emmanuel Mignot和柳泽正史被授予2026年阿尔伯特·拉斯克基础医学研究奖,以表彰他们揭示了这种神经肽在维持清醒中的作用,并证明其缺失会导致发作性睡病。

尽管两人都揭开了食欲素的关键面纱,他们走向这一发现的出发点却截然不同。柳泽正史起初以为食欲素与食欲调节有关。但当他们培育出缺失这种肽的小鼠后,预期中的进食与体重变化并没有出现。相反,在夜间观察时,这些动物表现出了类似人类发作性睡病的行为。

大约在同一时期,Mignot正从完全不同的方向研究发作性睡病,他的对象是狗的遗传性疾病。他的团队在编码食欲素受体2的基因中找到了突变,从而把这种受体与发作性睡病联系了起来。

两条研究路线最终汇聚到同一个结论:食欲素是大脑清醒机制中的关键一环。这一发现改变了睡眠生物学。

1976年,斯坦福大学睡眠障碍诊所里,迎来了一群特殊的“病人”。
它们是一群活泼的杜宾犬和拉布拉多犬。但诡异的是,每当它们处于最兴奋的时刻——比如当研究者递上最喜爱的食物,或与它们玩耍嬉戏时——就会在欢快中骤然“断电”,四肢瘫软倒地。
它们意识完全清醒,却一动也不能动。
这幕古怪的场景,看似与普通人的生活相去甚远,但正是这个特殊的犬群,最终为全球数亿失眠患者带来了全新的治疗方案。
 一种奇特疾病:突然睡去、清醒却不能动 
种奇特的疾病,其实早在19世纪末进入医学界的视野。
患者会在白天过度嗜睡,更吓人的是,他们可能在开车、工作甚至交谈时,毫无征兆地、不可控制地另有约70%的患者会出现猝倒——当体验大笑或兴奋强烈情绪时全身或部分肌肉突然失去张力,瞬间瘫软他们的意识完全清醒。这种肌肉失控可能持续几秒到几分钟。
1880年,一位法国神经病学家将该病命名为Narcolepsy源自希腊语narkē麻木和lēpsis攻击),意指麻木发作中文译作发作性睡病。这种疾病分为两型1型猝倒症状,2型没有猝倒症状
图1猝倒Cataplexy)的特征为由情绪诱发的、突发的肌肉无力发作发作期间患者意识清醒。这类发作通常始于面部与颈部肌肉无力随后逐渐蔓延累及四肢与躯干肌肉。图源参考文献[11]
毫无疑问,这种疾病对生活的影响是灾难性的。在人群中,每2000人里就有1位患病。
更糟糕的是,由于症状复杂且不被理解,该病首次发病最终确诊平均需要经历714年。在这个漫长的过程中,患者往往被误诊为抑郁症、癫痫或精神疾病承受着学业失败、工作丧失、车祸风险升高以及被孤立的巨大痛苦。
在整个19世纪和20世纪的大部分时间,医学界对它的病因完全不明。治疗仅限于使用兴奋剂控制嗜睡症状——缓解表象却无法触及根源。
直到20世纪70年代一个偶然的发现才为解开这个百年之谜铺平了道路。
 一群特殊的狗:改写睡眠科学的意外主角 
斯坦福大学的William Dement教授被誉为睡眠医学之父。1964年,他建立了世界上第一个睡眠障碍诊所——斯坦福睡眠障碍诊所Stanford Sleep Disorders Clinic
1973年,一只叫做Monique的贵宾犬点燃了的兴趣,它表现出与人类发作性睡病完全相同的症状——白天过度嗜睡和猝倒发作。
1975年Dement在杜宾犬中发现了家族性发作性睡病,随后,他建立了发作性睡病犬群落Stanford narcoleptic dog colony。到1995年这个犬群已经繁育了669只狗其中487只存活78%是杜宾犬。
这些狗与人类患者表现出惊人的相似性过度日间嗜睡、猝倒、睡眠片段化、快速进入REM(快速眼动睡眠,此时大脑活跃,梦境发生)睡眠。更重要的是研究者可以通过特定刺激诱发猝倒给狗喂最喜欢的食物或者和它们玩耍。当狗因兴奋而摇着尾巴奔向食物时它们会突然僵住四肢瘫软倒在地上——就像被“断电”
通过遗传学分析Dement的团队发现这些犬中发作性睡病由单一基因控制遗传方式简单——常染色体隐性遗传。既然这一疾病临床表现清晰、遗传特征明确那么究竟是什么基因在从中作祟”?
图2犬群中的发作性睡病犬。下图猝倒发作是清醒状态下的完全性肌肉麻痹由与同窝幼犬玩耍的兴奋情绪诱发。图源参考文献[7]
 一场科研竞赛:三个团队找到同一把钥匙 
这个问题真正被系统性追问是从Emmanuel Mignot开始的。
1986年这位刚在巴黎完成医学博士和分子药理学博士训练的年轻精神科医生,通过法国义务兵体系中的科研外派安排,作为军役科研人员来到斯坦福大学进入William Dement的实验室。在那里他第一次同时接触到人类发作性睡病患者以及那群会在兴奋中突然倒下的犬类模型。
1989年Mignot决定留在斯坦福的实验室,专注寻找导致犬类发作性睡病的致病基因。那时人类基因组计划尚未全面展开犬类基因组更是几乎空白遗传标记极为有限而Mignot本人也并非遗传学家。在许多同行看来这项工作耗时漫长、成功概率极低。
实验室里一只只会在兴奋中突然倒下的狗成为了Mignot及同事的科研伙伴。他们通过连锁分析在低分辨率的染色体地图上缓慢推进逐步将致病区域限定在一个不断缩小的染色体区段内。这是一场需要极大耐心的地毯式搜索
然而,答案并不只藏在这一条“遗传学故事线”里。与此同时,另外两条原本与睡眠毫不相干的故事线,也在不同的科学领域悄然展开,最终发生了奇妙的汇合,共同照亮了睡眠研究中最关键的一块拼图。
故事线一寻找食欲开关
故事的起点来自肥胖与摄食研究。在加州的斯克里普斯研究所The Scripps Research Institute),Luis de Lecea与Greg Sutcliffe的研究小组试图寻找下丘脑中特异表达的基因。如果能够找到只在下丘脑表达的分子或许就能发现掌控食欲的靶标。
为此他们采用了消减杂交的分子生物学技术通过比较不同脑区的基因表达将只存在于下丘脑的基因筛选出来。在这一过程中他们识别出一个此前未知的基因它编码两种小分子肽。这些肽只在下丘脑神经元中产生并且其序列与已知的促胰液素家族存在相似性因此被命名为hypocretin下丘脑分泌素
这项工作发表于1998年初当时看起来不过是神经肽研究中的一个新成员。有趣的是论文作者之一Thomas Kilduff此前曾参与斯坦福大学的嗜睡症犬模型研究但后来离开该领域转向分子生物学技术的探索。数年之后他以另一种路径再次回到同一问题的核心。
故事线二:“孤儿受体的配体搜寻
几乎在同一时期克萨斯大学西南医学中心日本分子遗传学家柳泽正史Masashi Yanagisawa的团队正从完全不同的角度展开研究。他们关注的是孤儿受体——一类结构上属于G蛋白偶联受体但尚未发现内源性配体的蛋白。由于这类受体在药物开发中具有重要价值找到其对应配体意味着可能发现全新的生理调控系统。
柳泽团队采用了典型的反向药理学策略先在细胞中表达这些孤儿受体然后利用大脑提取物通过高效液相色谱逐步分离其中的成分并逐一测试哪一部分可以激活受体。这一过程需要在极其复杂的生物分子混合物中进行反复筛选。
最终他们分离出两种能够激活特定受体的肽并确认它们来源于同一个前体蛋白。更重要的是这些肽同样只在下丘脑表达。当这些分子被注射到动物脑内时可以显著促进摄食行为。基于这一功能他们将其命名为orexin源自希腊语orexis”,意为食欲
这项研究同样在1998年初发表,刊物是Cell
事实上,以上两个研究团队发现的是同一分子。一个从基因表达出发一个从受体功能出发在完全不同的技术路径上几乎同时抵达同一个终点。这两项研究在一个月内相继发表却赋予同一分子两个名称——orexin与hypocretin。这一命名上的双轨并存”,在现代生物医学史上并不常见。
真正改变研究方向的并不是发现本身而是随之而来的功能研究。
柳泽团队构建了orexin基因敲除小鼠原本是为了验证其在摄食中的作用。他们使用红外摄像系统持续记录动物的行为模式。结果却令人意外小鼠的进食量仅轻微下降体重变化有限。
在这些长时间的录像中一个意想不到的现象逐渐显现这些小鼠会在活动过程中突然停止运动短暂保持僵直状态然后恢复正常。这一行为很快被识别为类似猝倒的发作是发作性睡病的标志性症状之一。
就在这一发现出现的同一时间窗口Mignot团队的遗传学研究历经十年终于完成了关键突破。他们采用位置克隆技术在犬类模型中锁定了致病基因——编码食欲素2型受体的Hcrtr2基因。在患病犬中该基因发生功能性突变导致受体失活而在正常犬中这一受体参与维持稳定的觉醒状态。1999年这一成果发表于Cell首次将一个具体的神经肽信号系统与发作性睡病直接联系起来。
至此三条原本彼此独立的研究路径完成了科学史上奇妙的、优雅的汇合
它们共同指向一个此前未被认识的生理事实清醒并非被动状态而是依赖于下丘脑中一小群神经元持续维持的主动过程。当这一系统受损时清醒将变得不稳定睡眠会以突发的形式侵入现实——这正是发作性睡病的核心机制。
 一场免疫误伤:人类发作性睡病的真正病因 
然而在人类中事情并没有像犬类模型那样简单。
动物研究清晰地指向了食欲素受体基因是发作性睡病的“罪魁祸首”,但早期对人类患者的基因筛查结果令人困惑——绝大多数患者既没有家族史同卵双胞胎之间也常常出现一人患病、一人正常的不一致。此外对患者食欲素前体及受体基因的系统筛查也未发现普遍存在的致病突变。
那么人类患病的病因究竟来自哪里两项对患者脑组织的直接观察提供了重要线索。
Mignot团队证实在人类发作性睡病患者的脑脊液中食欲素-1hypocretin-1水平极低甚至检测不到。这不是受体的问题而是信号分子本身缺失了。
另一项证据来自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的Jerome Siegel团队。2000年他们通过对多位发作性睡病患者下丘脑组织的分析发现中产生食欲素的神经元数量减少了85%至95%而与之紧邻、混杂分布的黑色素浓缩激素MCH神经元数量却完全正常。这表明神经元损失高度特异——只有产生食欲素的神经元被选择性消灭了。
进一步的问题随之而来是什么杀死了这些神经元
线索之一首先来自遗传学。人类白细胞抗原Human Leukocyte AntigenHLA研究显示超过90%的发作性睡病患者携带同一个特异的人类白细胞抗原等位基因而这一基因在一般人群中的携带率仅10%-25%。这种程度的遗传富集在神经系统疾病中极为罕见强烈提示该病有免疫系统的参与。
更直接的证据来自2018年瑞士的Federica Sallusto团队的一项发现。他们在Nature报道利用高灵敏度的T细胞克隆筛查技术在受测的全部19位发作性睡病患者血液中均检测到了针对食欲素自身抗原的CD4⁺ T细胞并在部分患者的血液与脑脊液中同时检出了食欲素特异性CD8⁺ T细胞。这些自身反应性克隆型在同一患者的纵向随访中反复出现而在健康对照中始终未被发现。这为发作性睡病的自身免疫病因学提供了细胞学证据。
目前,研究者认为,免疫系统在某种触发下可能与某些细菌或流感病毒感染等因素相关),将产生食欲素的神经元误认为敌人”,发动精准打击最终导致这些神经元的大量丧失。
图3食欲素Orexin系统定位与机制示意图。A. 解剖与病理食欲素神经元位于下丘脑1型发作性睡病NT1患者该神经元显著缺失。B. 分子机制食欲素通过结合OX1R调控奖赏与OX2R调控觉醒两类受体发挥作用。 | 图源参考文献[9]
一类新药诞生:从罕见病走向亿万人的睡眠救星
食欲素这一发现的意义远不止于解释一种罕见疾病,更在于它带来了睡眠科学的范式转移。
传统观点认为睡眠是被动关机——当大脑得不到足够刺激或身体疲惫时我们就进入睡眠状态。清醒是大脑的默认状态睡眠是缺乏唤醒的结果。新认知则表明,维持清醒需要主动的神经调控。
食欲素神经元全脑仅约5-8万个集中在下丘脑外侧区和穹窿周围区向全脑广泛投射持续释放信号以维持觉醒状态。它们就像大脑的清醒开关——当这个开关失灵大脑就会不受控制地滑入睡眠。
更重要的是食欲素系统整合了多种生理信号昼夜节律、睡眠稳态、情绪状态以及能量代谢等就部分解释了为什么兴奋的情绪会触发猝倒为什么饥饿时难以入睡为什么昼夜节律紊乱会导致睡眠障碍。
图4食欲素稳定睡眠-觉醒跷跷板的机制示意图a清醒状态开关开启):觉醒核团黄/绿活跃并抑制睡眠中枢蓝色。食欲素作为稳定器”,确保清醒信号持续且稳定防止意外断电b睡眠状态开关关闭):睡眠中枢蓝色反过来抑制觉醒核团。此时食欲素活跃度降低确保睡眠不被干扰。c失眠与DORA治疗由于食欲素水平异常升高导致清醒开关无法关闭DORA药物通过阻断食欲素受体削弱多余的觉醒信号帮助大脑顺利切换至睡眠模式。 | 图源参考文献[10]
更为重要的是,食欲素及其受体的发现开启了以其为靶标的药物开发时代。
一方面可以通过外源性分子直接激活食欲素受体来补偿缺失的信号——这是食欲素激动剂的思路也是人类发作性睡病最直觉的治疗策略。
另一方面对于睡眠正常的人食欲素系统在白天持续工作以维持清醒如果用小分子在夜晚阻断它就相当于主动撤除这一驱动让大脑顺势进入睡眠——这是双重食欲素受体拮抗剂Dual Orexin Receptor AntagonistDORAs用于治疗失眠的逻辑。
第一个方向只针对发作性睡病,而第二个方向则面向更为广泛的失眠症等睡眠障碍群体
近几年,围绕食欲素受体开发的三款DORA安眠药已在美国FDA批准上市,其中两款于2025年在中国获批上市
DORA安眠药物是半个世纪以来安眠药领域的真正突破。通过阻断食欲素受体减少觉醒信号输入促进睡眠的发生与维持。
在食欲素系统被发现之前几乎所有传统安眠药都通过增强GABA的抑制作用来促进睡眠。GABA是大脑中最主要的抑制性神经递质但基于GABA机制的安眠药其成瘾性、依赖性、滥用问题始终未能解决。比较来看,DORA安眠药更接近生理性睡眠调控机制副作用谱也有所不同。
临床疗效方面,食欲素受体拮抗剂的疗效体现在更快入睡、更稳定的整夜睡眠,以及改善白天功能。这类药物可将入睡潜伏期缩短约10–40分钟将夜间觉醒时间减少约20分钟以上并增加总睡眠时间20–60分钟不等。
至此一个源于罕见病的医学观察历经百余年的基础研究驶入了更广泛、更普适的临床应用。
值得一提的是食欲素激动剂的开发也在持续推进。2025年1月,《新英格兰医学杂志》发表的一项临床试验显示,一种食欲素受体激动剂在1型发作性睡病患者中显著改善了患者的清醒度、嗜睡程度和猝倒症状。
 一个圆满结局:实验犬成为家庭宠物 
2022年9月Mignot与柳泽正史因揭示发作性睡病的根本病因而共同获得2023年科学突破奖
当初在斯坦福大学建立的犬群模型,因研究重心的转移而不再继续繁育,并在数年间自然退出科研舞台。部分犬只被研究人员或社会家庭收养,回归日常生活。
Mignot领养了一只名叫Watson的患有发作性睡病的吉娃娃犬只。这只小狗经常陪同他参加学术会议和患者见面会,用最直观的方式帮助年轻患者和家属理解疾病,缓解恐惧和孤独感。在2025年4月的“科学突破奖”颁奖典礼上,Watson也登上了舞台,成为科学史上罕见的“获奖助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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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Mignot与柳泽正史在2025年4月举办的科学突破奖颁奖典礼现场图源Breakthrough Prize社媒
2025年的最新调查报告显示,我国18岁及以上居民睡眠困扰率为48.5%,睡眠障碍人群超过3亿,其1.5亿人需要专业干预符合临床诊断的慢性失眠障碍患病率为9%–16%,每周出现3次及以上失眠症状的患病率为16%–21%且失眠问题呈年轻化趋势。
目前中国睡眠研究会发布的《失眠障碍诊断和治疗指南2025年》已将食欲素拮抗剂药物列为失眠症药物治疗的一线药物,标志着中国睡眠医学正式进入了后GABA时代
注:本文根据公开发表的中英文学术文献撰写内容仅供科普学习,不构成医疗或投资建议。失眠患者请咨询专业医生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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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2025 Breakthrough Prize CeremonyFull Show.https://www.youtube.com/live/on5LxZjRkA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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