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永浩又在微博上“吐槽”了。
一年前,他吐槽的是西贝。
这一次,是野人先生。
9月12日,罗永浩说自己在机场试了野人先生,觉得味道很一般,考虑到价格甚至可以说难吃,还问了一句:它到底是怎么火起来的?随后他又说,感觉比钟薛高难吃多了。
看到这条微博,我第一反应不是野人先生到底好不好吃。
我想到的是一年前的西贝。
那一次,原本只是一个消费者吃完一顿饭后的吐槽,后来西贝创始人亲自下场,宣布起诉、开放后厨,罗永浩继续回应,媒体和网友不断加入,最后一顿饭变成了一场全国性的舆论事件,而西贝也陷入经营困境。
如果我是野人先生,面对罗永浩的吐槽,只有八个字:
不要回应,不要回应。
当然,这个“不要回应”,不是装作没看见,也不是什么都不做,而是不要回应一件根本不值得品牌下场争论的事:
野人先生到底难不难吃。
西贝犯的错误不是“回应了”
回头看去年的西贝,很多人后来把那场风波总结成:品牌不要回应大V的吐槽。
我觉得还是说浅了。
西贝真正的问题不是开口说话,而是在一轮又一轮回应里,慢慢把自己带进了一场“谁对谁错”的战争。
罗永浩质疑预制菜,西贝要证明没有;罗永浩说贵,企业解释成本和利润;创始人宣布起诉,又开放全国门店后厨,希望把事实彻底说清楚。站在企业自己的位置上,这些动作其实都很容易理解:品牌被公开质疑,当然想维护自己的名誉。
可事情就是从这里开始变了。
最开始的问题只是:一个顾客吃完以后不满意。
后来却变成:这个顾客和这家公司,到底谁对?
一旦进入这个框架,顾客的身份就发生了变化。他不再只是一个没有被满足的消费者,而逐渐变成一个需要被纠正、被说服,甚至需要被战胜的对象。与此同时,公司也不再是在处理一次顾客体验,而是在维护自己的正确。
这其实是企业面对负面反馈时非常自然的本能。第一反应不是“他为什么不满意”,而是“他说得对不对”;如果觉得不对,就开始解释,解释以后对方还不接受,就继续举证。
但企业做产品,本来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每一次都对,是为了让顾客愿意买,愿意喜欢,愿意再来。
这两件事看起来很近,背后却是完全不同的经营逻辑。
罗永浩这一次说野人先生“难吃”,恰好把这个区别暴露得更清楚。
因为“难吃”甚至不是一道适合证明的问题。
野人先生目前已经拥有大约1400多家加盟门店。它能扩张到这个规模,至少说明市场里有相当多消费者愿意为它持续付钱。
但这能不能证明罗永浩错了?
不能。
因为一千个人觉得好吃,也改变不了他嘴里那一口真实发生的感觉。反过来也一样,罗永浩觉得难吃,也不能证明那一千多家门店里的消费者都错了。
有没有某种原料,是事实;产品有没有过期,是事实;有没有食品安全问题,也是事实。但是“好不好吃”,首先是一种体验。体验有一个很特别的地方:它是真实的,但不一定具有普遍性。
有人觉得太甜,并不意味着这款产品客观上就“太甜”;有人觉得不值,也不意味着所有消费者都会觉得贵。但品牌不能因此说,这个人的体验是假的。
这种时候最危险的动作,是拿一组客观证据去反驳主观体验。
我们用了多好的原料,我们有多少门店,多少消费者复购,销量多高——这些都可能是真的,却回答不了一句:“我就是觉得不好吃。”
品牌在证明产品,对方在表达体验。
两者回应的,根本不是同一道题。
所以品牌碰到舆情以后,第一个问题甚至不应该是“公关怎么回应”,而应该先判断:
这是一道事实题,还是一道感受题?
事实错误当然可以澄清,食品安全必须回应,涉及权益的问题更应该认真处理。但一个顾客说“我不喜欢”,品牌没有必要把它升级成公司级辩论。
主观感受,没有必要被品牌证明是错的。
但这是不是意味着野人先生什么都不要做?
恰恰相反。
如果是我,我会把两件事分开:不要回应判断,但要回应体验。
真要公开说一句,其实可以很轻:“很遗憾这次没有让你喜欢,如果愿意,我们也希望知道具体是哪款产品、哪个体验没有达到预期。”然后就停下来。
这句话没有承认“我们确实难吃”,也没有反驳“你不懂产品”。
它只是告诉顾客:
你的体验,我听见了。
接下来真正应该忙起来的,不是微博,而是公司内部。去看那家机场门店当天的出品有没有异常,同一个SKU最近有没有相似反馈,甜度、温度、原料、储存和操作标准有没有偏差。
如果大量数据都正常,只是一个人不喜欢,那什么都不用改。一个品牌不可能让所有人口味一致。
但如果一查发现,最近已经有越来越多消费者在说同一个问题,那么罗永浩这条微博就不再只是一句“难吃”,而是一条被放大的经营信号。
所以,听见不等于迎合。
顾客说甜就减糖,另一个说淡又加糖,最后产品一定什么都不是。成熟的品牌需要同时拥有两种能力:对消费者的感受保持柔软,对自己的产品判断保持理性。
前者维护关系,后者保证经营。
真正危险的不是有顾客不喜欢你,而是企业只剩下两个极端:要么觉得“顾客不懂”,要么觉得“顾客永远正确”。
其实都不对。
再往下看,这件事已经不只是公关问题了,它真正暴露的是一家企业内部一个很深的东西:
我们到底相信自己和顾客是什么关系?
行诺加的BDC(业务驱动型文化)方法论的观点是,文化的本质最终都会回到关系。
一个组织对关系有怎样的基本假设,会决定它怎么行动;行动又会被对方感知,最后形成新的反馈。这不是一句抽象的价值观,而是一条非常具体的行为链。
比如,当一个顾客说“难吃”时,如果企业心里的默认假设是“我们是专业的,他误解了我们。”那么接下来的行为几乎已经决定了:解释原料、解释工艺、拿销量、拿门店、拿其他消费者证明自己。
因为行为从来不是凭空发生的,它会忠实地把背后的关系假设传出去。
问题是,企业以为自己在传递“我们很专业”,消费者收到的却可能是另一条信息:
“你的感受不重要,你只是没理解我们。”
这就是关系真正有意思的地方。
企业做了什么是一层,消费者怎么理解你为什么这么做,是另一层。
行诺加的ADEF模型,本质上讲的就是这条链路。
首先是 Assumption,关系假设:你到底把顾客理解成什么?需要教育的人、永远正确的上帝、麻烦制造者,还是一个拥有独立判断和体验的关系主体?
这个假设接下来一定会进入 Delivery,关系传递。你怎么回应投诉、怎么面对差评、怎么处理退款、怎么解释价格,都是那个假设被翻译成行为的过程。
然后顾客才形成 Experience,关系感知。他最后感受到的不只是“这家公司回复我了”,而是:它到底把我放在什么位置。
而一旦这种感知形成,才会出现后面的反馈Feeback关系反馈:我还买不买,我会不会复购,我会不会把这次经历告诉别人,我以后还相不相信这个品牌。
品牌最终从来不是企业单方面讲出来的。
品牌,是一段关系被反复体验以后,留在消费者脑子里的判断。
这也是为什么,西贝那次真正值得企业反思的,不只是公关话术。一个组织一旦基于假设的错位把目标设成“证明自己是对的”,后面所有动作都会自动围绕这个目标展开:老板下场、公关举证、员工解释、媒体追问。公司也许越来越有道理,却可能离顾客最初的那句“不满意”越来越远。
而品牌面对顾客真正需要解决的问题,本来应该更简单:
我们的产品和这个顾客之间,哪里失去了连接?
如果只是个人偏好,接受有人不喜欢就好。
如果背后真的存在经营问题,就去解决。
这也是行诺加理解的“顾客第一”。
顾客第一,从来不是顾客永远正确,更不是他说什么企业就做什么。真正重要的是:
顾客的体验,在你的决策里有没有位置。
就像“以人为本”不等于员工永远优先一样,“顾客第一”也不等于企业放弃自己的专业判断。真正的区别在于,当公司的专业判断、经营利益和顾客体验同时摆到桌子上的时候,顾客这个变量有没有被直接拿掉。
一年前,罗永浩说了一顿西贝不好。
后来,西贝走上了擂台。
一年以后,罗永浩又说野人先生难吃。
野人先生要不要走上擂台?取决于他们是否真的理解,其实这不是一道“怎么回应罗永浩”的公关题,而是一道关系题:
当顾客的感受和公司的判断发生冲突时,我们到底把顾客当成什么?
如果野人先生问行诺加怎么办,建议还是那八个字:
不要回应,不要回应。
不要回应“到底难不难吃”,但认真听见那个真实发生的“不喜欢”。
因为一个品牌真正成熟的标志,不是每一次都能证明自己是对的,而是即使你认为顾客不对,也没有急着把他变成你的对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