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型跨国公司的印度裔领导者有一个被忽视的共性,那就是他们绝大多数都是在印度长大并读完本科才到美国的,而不是那些出生和成长于美国的印度裔。这对我们研究跨文化领导力有何启发呢?”
2014 年,我降落在德里英迪拉·甘地国际机场。彼时,我对印度的认知几乎空白,对“印度裔 CEO"群体也仅有模糊印象。未曾想,这一待就是七年多,这段经历彻底重塑了我对“跨文化领导力”的理解。
我在金德尔法学院从副教授、国际合作助理院长成长为教授和国际合作副院长,成为该校首位全职中国籍教师,也是印度大学中聘用的首位全职法学类教授。我创建了印中研究中心,并作为对华合作负责人直接向校长库马尔教授汇报。这让我在七年间,亲眼见证了一位印度精英如何思考决策、应对危机,以及在日工作十八小时后依然保持乐观。
但这只是观察拼图的一块。另一块来自美国:在哥伦比亚大学法学院求学,以及在纽约大学布伦南正义中心实习、哈佛大学肯尼迪学院访学期间,我访谈了许多在美工作的印度裔专业人士,并对比观察了中国留学生的海外职场处境。这些跨场景对比让我看清:跨国公司顶层印度裔 CEO 的核心竞争力,并非英语口音、IIT 文凭或单纯的“艰苦历练”。
基于研究与观察,我将他们的跨文化领导力总结为三个关键支点:多元想象力、双重社群网络,以及超越特定文化的意义生产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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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元想象力
所谓“多元想象力”,即在多元文化中的决策力和领导力。这在我眼中是具体的画面:校长在管理层会议上面对分歧时,不急于拍板也不回避冲突,而是像调音师般吸纳众议,找到共识基调;在面向全校的“公开对话会”上,他能当场解决公共质询。
这种对“不同”的从容,是在将差异视为常态的环境中浸泡几十年后习得的能力。一个关键事实是:担任全球跨国公司 CEO 的印度裔,绝大多数是在印度完成基础教育后出国,而非在美国出生的二代。这说明其核心竞争力并非“从小浸润西方文化”,而是跨文化融合能力——将不同背景的人、资源与思维方式组合,产生"1+1>2"的效果。
这也给中国家长带来启示:支持孩子出国留学,实则是将其置于国际资源池中培养。目标应是母国文化与留学地文化深度结合后的创新问题解决能力,而非单纯学习语言和学科知识。
中国文化底色倾向于“求同”,常将“不同”视为需消除的障碍,面对差异第一反应往往是防御。这在本土高效统一的环境中虽有优势,但在跨文化场景中易水土不服。我为出海中资企业提供咨询时发现,常见困境往往源于跨文化认知误区,而非技术或商业模式。
印度精英的独特之处在于,他们自幼生活在语言、宗教、种姓、饮食各异的“不同常态”中。这种环境训练出一种“文化翻译”能力:能将 A 文化逻辑“翻译”为 B 文化可理解的表达,在看似矛盾的需求间找到第三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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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重社群网络
第二个支点是“双重社群网络”。我曾问一位纽约的印度裔管理者为何海外同胞如此互助,她答道:“父亲接到同乡求助电话,连细节都不问便帮忙,即便被骗多次亦然。”这种近乎本能的互助,背后是以同理心为纽带的社群网络。它不功利、不计算,仅因“你是自己人”便伸出援手。在海外,这种网络从同一种姓、社群自然延伸至更广泛的“印度人”群体,形成覆盖面极广的支持系统。
与之并行的是另一套“功利型网络”,用于解决具体问题:在印度本土应对官僚化,在海外争取职业机会。两套网络互相支撑:互助型网络提供信任与情感底座,让功利型网络拓展不生硬;功利型网络则为互助型网络注入新资源与活力。
我在美国观察到的中印留学生处境差异印证了这一点。一位刚入职的中国学妹曾向我倾诉孤立无援之感。她并非不优秀,而是其社交网络缺乏“低功利、无条件”的互助内核。随着经济发展与传统纽带松动,这种深层社群支持机制在我国社会及海外正在消退,直接影响群体在异质环境中的韧性与上升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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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越特定文化的意义生产能力
第三个支点,我称之为“超越特定文化的意义生产能力”。印度顶级精英不局限于“印度人”标签,也不完全遵循既定文化脚本。他们既能与西方董事会讨论板球,也能在家乡庙宇参与祭祀;既能用英语做严谨财报分析,也能用印地语与小贩讨价还价。罕见的是,他们能将穿梭于不同文化获得的素材,加工成一种“普适性的意义”——一种无论美国人、欧洲人还是日本人都能听懂并共鸣的价值叙事。
在哈佛商学院活动中,美国商人对纳德拉充满敬意。纳德拉接手微软时,公司正值黄昏。作为少数族裔领导者,他重新定义了公司的“使命”与“文化”,强调同理心与成长型思维,将内部恶性竞争的企业转变为以“赋能他人”为核心叙事。这种超越技术与商业、触及人类共通情感的叙事能力,根植于他在多种文化间反复穿梭后,对“什么是对所有人都有意义的”这一问题的深刻理解。
在金德尔大学近距离观察校长时,我也感受到同样的能力。面对来自中国、美国等不同文化的合作伙伴,他的每一次沟通与演讲,都在构建一种超越双边利益、关于学者担当与文明对话的价值框架。这不仅是管理技巧,更是在多元文化熔炉中锤炼出的“意义锻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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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中国跨文化领导力培养的一点思考
七年多的观察与思考被我写入《雾与悟:亲历印度》一书,我也多次受邀为高管开展跨文化领导力培训,并为高校涉外法治人才培养授课。我的核心观点始终未变:中国不缺勤奋、聪明、有战略眼光的人才,但在“多元想象力”的培养、“低功利社群网络”的构建,以及“普适性意义生产”的自觉上,仍有很大提升空间。
回望这七年,我最感激的不是拥有了多少“独家观察”,而是印度这片土地教会我:不要把“不同”当作威胁,也不要把“精英”当作神话。那些站在全球舞台上的印度裔 CEO,也是普通家庭的孩子,也曾深夜焦虑、在陌生环境中迷茫。只是他们的文化基因里,多了一份对差异的从容、一套社群互助的本能,以及一种将个人经历转化为普适价值的能力。
我有幸成为坐在他们身边的观察者,用七年时间记下这些弥足珍贵的细节。若能将此分享给正在出海的中国企业及走向世界的中国年轻人,让他们明白:跨文化领导力不只是语言流利或学位光鲜,更是心灵的韧性、多元的想象力,以及在众声喧哗中依然能听见自己声音的定力,那这七年便没有白费。
(作者为北京市致诚律师事务所高级顾问、印度金德尔全球大学印中研究中心创始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