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山东港口码头前沿,岸桥有序起落,集装箱平稳转运,远洋巨轮依次靠泊,机械轰鸣与海浪声汇成平和的港口日常。
然而平静表象之下,却始终“危机四伏”。上万公里远洋航行中,船舶、集装箱如同移动“生物暗舱”,缝隙极易藏匿人畜共患病病原体、红火蚁,以及携带毒鼠、蚊、蝇等病媒生物。若这类生物跨境迁徙不受管控,一旦防控疏漏,不仅会引发虫媒疫病输入,还会造成外来物种入侵、港区水土污染,微小失误便会引发重大国门生物安全事故。
面对这一挑战,山东港口物流集团鲁检科技组建了一支由消杀员、熏蒸员、实验员、病媒监测员组成的消杀检疫团队。不同于码头装卸人员负责货物流转,他们专攻微观隐形风险,通过消杀熏蒸、实验室检测、全域监测,筑牢山东口岸生物安全首道防线。
舷梯之下,与角落里的对手短兵相接
消杀员刘朋每天上班第一件事便是查看船舶靠泊计划。这个习惯,从他入职第一天坚持至今。
远洋船舶是病媒跨境传播的核心载体,也是国际卫生管控的重点。随着山东港口外贸量攀升,入境船舶航线跨度、途经疫区差异极大,跨境防疫风险持续上涨。针对病媒密度超标船舶,鲁检科技消毒业务中心团队落实“一船一方案”精细化处置,根据船舶途经国家和船型准备适当的消毒药品,从源头阻断疫病传播。
这天,一艘从东南亚驶来的散货船计划上午九时靠泊青岛港前湾码头,船方申报航行途中发现蟑螂活动。刘朋对照航线调出该国病媒生物分布图谱,备好针对蜚蠊类的药剂和诱杀饵剂,与搭档赶往码头。
先摸排,再配药,后消杀,这是他的铁规矩。
待船舶平稳靠岸,刘朋钻进船舱,手电扫过舱内夹层、缆绳桩基座、通风管道接口,一处一处确认虫害底数。摸排完毕后,他与搭档配合配制药液,用专用试纸浸入检测,当显色落在标准区间,这才放心灌装设备。
消杀从生活区开始。刘朋手持高压喷雾枪沿舷梯、舱室、甲板有序推进,水压与行进速度精准匹配,雾滴均匀附着接触面却不径流堆积。对通风口内侧、管道夹层等隐蔽点位,他换用细雾喷头抵近补喷,确保药液渗入缝隙。在厨房区域,启用冷烟雾熏蒸,让微米级药雾穿透橱柜夹层,覆盖飞行和爬行类病媒。整个作业分段推进、靶向施治,兼顾除害效果与船舶设备安全。
单船消杀结束,刘朋沿原路复查所有高危点位,确认无遗漏后,将试纸色卡粘贴在台账页上,并对喷洒时间、用药量、温湿度等逐一填写签字确认。这份台账,是他对每一艘船交出的“答卷”。
去年,刘朋团队累计完成入境船舶前置消杀4465艘次,病媒密度超标船舶专项处置69艘,全部通过相关部门要求。他常跟年轻人说:“船舶消杀是国门第一道屏障,咱们较真的每一点,就是港口的保险。”
密封箱体内,用“较真”与隐患博弈
集装箱卸船转运至熏蒸场区,便到了熏蒸员柴善宾的作业阵地。
熏蒸作为一项在密闭空间中利用气态熏蒸剂消杀昆虫的技术措施,对作业环境、人员装备有着严格的要求。
“温度15℃,可以准备投药了!”伴随着深入密闭集装箱的探针温度显示15℃,柴善宾和王圣余便开始穿戴防护装备,准备进行熏蒸除虫作业。
本次进行熏蒸杀虫的货种是红橡原木。为了确保消杀效果,在新规允许的前提下,柴善宾选用了溴甲烷作为熏蒸药剂。
“这个药物对箱内温度、投药剂量和投药速度有着极高的要求,在投药作业期间不仅要盯着磅秤、确保投药剂量大于5.5公斤,还要随时确定汽化器的温度是否能够保持在65℃以上,投药速度是否保持在1-2kg/分钟。一旦温度低于65℃或者投药速度过快,都会导致溴甲烷不能充分汽化,让药物以液体状态残留在投药管内或者从集装箱内流出,不但会影响熏蒸效果,还会污染环境。”柴善宾说道。
投药结束后,柴善宾马不停蹄前往下一个熏蒸场地。据他介绍,投药完成后,作业人员会根据不同货物、不同投药种类进行定时检测,当最后一次浓度检测数值至少达到50%后,才能认定本次熏蒸投药合格。“一旦发现浓度不合格,我们需要马上根据作业规程对不合格的集装箱进行处置,否则绝不可以进行通风散毒操作。”
集装箱密闭熏蒸容错率极低,细微缝隙都会造成药剂流失,削弱除害效果、增加成本、埋下生物入侵隐患。十余年间,柴善宾总结出不同箱型、货物填充率、温湿度下的药剂衰减规律,将“投药—仪器测值—数据判定泄漏”定为班组标准工序,仪器检测结合人工经验,大幅提升隐蔽渗漏排查准确率。
显微镜之下,用培养皿锁定风险闭环
现场熏蒸消杀仅完成半道防线,药剂渗透效果、有害生物灭活情况、药剂残留是否符合环保标准,无法依靠肉眼判断,必须依托实验室检测数据闭环核验。
刘朋、柴善宾每日将生物样本、现场密封的气体样品、浓度记录等送至鲁检检测实验室进行检测、分析。
这间实验室是山东首家同时拥有CNAS认可、CMA资质认定的检疫处理实验室,可出具具备法律效力的效果评价检测报告。合格与否,取决于实验员对取样棉拭子、染菌片或气体浓度的检测结果。
“染菌片就像电脑芯片一样,只不过上面遍布着的是上百万小到肉眼看不到的细菌。”在实验室,实验室负责人王健飞展示出沾染参考菌种时的所需布片。很难想象,在这个像指甲般大小、薄如蝉翼的白色无菌布上,竟需要沾染100万-500万单位左右的菌种,且保证菌种活性。
“菌量太少,不足以正确判定消毒效果;菌量太多,又会引起消毒不合格的误判。”王健飞说,实验人员需在反复试验中摸索最佳含菌量,经过染菌、培养、显微镜计数等多轮操作,才能得到附着适量活性菌种的染菌片。每一次计数,都是一次与精准的较劲。
实验室的另一项核心任务是,联动一线复盘疑难作业案例。
一次,柴善宾送来一批集装箱体密封完好、药剂浓度却持续偏低的气体样品,实验员陈宇与同事从药剂出厂报告、投药浓度、现场温湿度、采样时段等多维度开展溯源,最终锁定港区突发大风造成箱体迎风、背风面药剂浓度不均的核心诱因,为同类天气作业优化参数提供数据依据。
当前,鲁检检测实验室正从传统的检疫处理效果评价、公共场所、集中空调检测、食品饮用水检测、船舶压载水检测等领域,逐步转向煤炭、石油焦、粮食、矿石、油品等港口上大宗货品的品质检测鉴定等领域,将实验室能力从“安全防线”延伸至“贸易支撑”,为港口货物通关提速增效。
船舶消杀、集装箱熏蒸合格、实验室出具检测报告后,货物方可提离转运,但鲁检科技的防疫工作并未止步——团队配合海关常态化开展港区周边病媒生物监测,提前预警输入性鼠虫、病原体阳性风险。货轮装货待离港前,工作人员再度登船,全面排查货舱、生活区、缆绳等区域,清除遗留隐患后完成作业确认。从船舶靠泊到离港、从集装箱熏蒸到实验室核验、从现场数据研判到环境风险预警,整套流程构筑起口岸防疫全周期闭环管控体系。
码头车流不息,远洋巨轮拔锚启航。柴善宾收好检测仪奔赴下一批待熏蒸集装箱;后方实验室灯火长明,陈宇正通过显微镜观察培养皿中的样本……
每一滴精准配比的药液、每一次锱铢必较的数据研判、每一张显微镜下的菌落图谱,交织成一道坚不可摧的国门防疫屏障。这群与微观风险较真的人,用重复千万次的标准动作,将境外输入风险化解于无形。国门之下,他们就是那道最沉默,也最坚定的防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