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芯片老兵、一张长桌、一份薄薄的演示文稿,是如何穿越技术周期,最终敲响上市钟声的?
2017年岁末,上海建国西路,一栋掩映在梧桐树影里的老洋房内,达泰资本正在接待两位特殊的访客。

达泰资本二楼会议室的长桌,图片来源:「甲子光年」拍摄
来者名叫赵立东和张亚林,两人身上有着极为相似的履历标签:AMD老兵、芯片领域资深从业者。彼时,他们刚刚离开了各自安稳的工作岗位,怀揣一个在当时看来近乎"狂妄"的计划——要做中国自己的云端AI训练芯片,正面迎战英伟达。
没有注册公司,没有成型产品,没有一分钱营收。摆在这间会议室长桌上的,不过是一份区区20页的PPT。
一、那个冬天,没有人相信他们
翻看赵立东的履历,他在半导体圈子里扎得很深:曾在S3、Juniper Networks和AMD等企业任职,在AMD中国研发中心担任过核心角色,后来又出任锐迪科微电子总裁和紫光集团副总裁。
比赵立东年轻12岁的张亚林,走的则是纯正的芯片工程路线。从上海奇码数字起步,一路干到AMD资深芯片经理和研发技术总监,经手过Xbox One主芯片这样的重量级产品,是实打实的"从晶体管堆里爬出来的人"。
可即便履历如此光鲜,当他们提出要挑战那个市值万亿的硅谷巨头时,迎接他们的大多是冷眼。有投资人甚至当面撂下难听的话:"就凭你们两个,也敢去打英伟达?" 那个冬天,赵立东和张亚林的心几乎凉到了极点。
转机就在建国西路那栋老洋房里发生了。
达泰资本的掌舵人叶卫刚,此前在EDA巨头Cadence做过市场高管,2006年回国后一直深耕芯片赛道投资,对半导体产业有着天然的嗅觉。他没有急于下判断,而是让赵立东翻开PPT里第一款芯片的架构设计图,然后开始了"灵魂拷问"。

"我把他们第一代芯片的结构图打开,一层一层往下剥,一个模块接一个模块地问。" 叶卫刚事后回忆。计算核心怎么规划?存储带宽怎么匹配?芯片间互联走什么方案?哪些IP可以外购、哪些必须死磕自研?怎么在CUDA已一统天下的软件生态里撕开口子?流片资源从哪来,供应链怎么走通?
问题纷至沓来,但赵立东和张亚林几乎每条都有答案。他们不只在PPT上画了芯片框架,还把核心团队名单、每个岗位所需的技术背景、供应商合作关系等细节梳理得明明白白。
那次见面后,叶卫刚和他的合伙人几乎没怎么犹豫就拍了板:投。
2018年3月,燧原科技在上海正式成立。赵立东担任CEO,张亚林担任COO。达泰资本联合真格基金、武岳峰科创、云和资本等机构,为这家连办公场地都是从朋友那里"蹭"来的公司,完成了种子轮融资。

二、一个电话,带来的"热启动"
公司刚成立的时候,燧原全团队不到10个人。种子轮的钱到账后,他们才有了属于自己的办公空间。
真正让这家初创公司走上快车道的,是2018年4月的一通电话——腾讯投资找上了门。
当腾讯投资董事总经理姚磊文和投资总监肖鸿达出现在赵立东面前时,双方聊了近两个小时。但最让赵立东记到心里的,是肖鸿达说的一句关键的话:"腾讯可以帮燧原做'热启动'。"
芯片行业有个残酷的"冷启动"困局:创业公司对着公开资料和行业趋势埋头研发数年,好不容易把芯片做出来,却发现客户的真实业务场景和自己当初设想的大相径庭。到那个时候再回头调整硬件架构,黄花菜都凉了。
而"热启动"不同——从产品定义阶段开始,燧原就能直接对接大型互联网公司真实的算力需求,理解大规模训练任务对芯片底层设计提出的具体挑战,让研发不再闭门造车。
2018年8月,腾讯投资以3.4亿元领投了燧原的Pre-A轮。值得一提的是,这笔投资没有捆绑任何采购条件,双方的业务合作也完全不排他。 腾讯投资部门只判断公司本身的价值,至于要不要用燧原的芯片,腾讯业务部门依然按性能、稳定性和成本独立决策。
张亚林曾坦言,之所以愿意选择腾讯"联姻",很大程度是因为腾讯对待被投企业相对克制和宽容,不干涉微观管理,但关键时刻给予充分支持。
三、流片,一场不能输的豪赌
2019年初,阳光融汇资本的郑焱通过一位清华师弟牵线,接触到了赵立东。
郑焱的博士论文做的就是芯片可测试性设计与容错研究,对集成电路的每个技术节点了然于胸。正因如此,他对燧原的尽职调查一开始就深入到了研发组织内部。
那时,燧原的第一款芯片连RTL Freeze都还没有完成——也就是说,芯片的功能和逻辑设计还没有最终定型,距离送厂流片还有好几道鬼门关要过。
郑焱带着团队,挨个访谈了计算核心、片上网络、SoC、DFT和后端设计等各个环节的负责人。他关心的不光是每个人以前在哪儿干过,更重要的是所有模块聚在一起,能不能联动成一个完整可用的系统。
芯片设计是一项集体工程。一个明星工程师可以把某一个局部做到极致,但最终流片能否点亮,取决于架构、前端、后端、验证、测试和供应链团队能否在同一时间节点完成任务。
对于一家向来保守的险资机构来说,在芯片还没流片、商业前景一片模糊的时候就下注,并不常见。但郑焱基于对技术团队的深入研判,以及阳光融汇对战略性新兴产业布局的决心,最终推动了这笔投资落地。
2019年12月,燧原发布了第一代云端AI训练芯片"邃思1.0"及配套训练加速卡"云燧T10"。 那张长桌上的PPT,就此迎来了第一个产品化注脚。

此后,燧原的迭代节奏明显加快:2021年第二代训练芯片邃思2.0和推理芯片邃思2.5相继落地;2024年第三代推理芯片邃思320发布;2025年第四代训推一体芯片邃思400面世。

一个让业内人士侧目的纪录随之诞生——从第一代到第四代,燧原推出的五款芯片全部实现了一次流片成功。 在容错率极低的芯片行业,这堪称工程奇迹。
四、走ASIC路线,同时走最难的路
要真正理解燧原做了什么,得先看它没选哪条路。
云端AI加速芯片大体有两条主流技术路线。一条是英伟达为代表的GPGPU路线,强调通用并行计算能力,凭借CUDA生态建立起近乎不可撼动的软件壁垒。另一条则是对AI负载做专门优化的专用加速器路线,以谷歌TPU、华为昇腾为代表,主要通过DSA(领域专用架构)和ASIC实现,把芯片面积和存储带宽尽可能聚集到矩阵运算上。
燧原坚定地选了后者。 它自研了GCU-CARA计算架构,内部集成多个可编程加速单元,并围绕芯片构建了"驭算TopsRider"软件栈。
这条路不好走。走专用路线意味着没法直接继承CUDA生态。客户把模型从英伟达平台迁移过来,代码要改、算子要换、业务系统要重新适配。燧原必须一个一个模型地调试,一个一个场景地去验证,再费尽口舌说服客户承担迁移的成本与风险。
裸芯点亮只是入场券,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五、漫长的中场:八年的煎熬与坚持
云和资本从种子轮起就连续五轮加注燧原,一路没有缺席过。其创始人赵云回忆,创业早期赵立东和张亚林在底层技术上极为扎实,但在商业叙事上存在明显短板。
有段时间,赵云会陪他们在酒店里一遍遍地复盘路演。让他们把陈述录下来,回放给自己听,然后逐段梳理:哪些技术细节该删,哪些商业逻辑得补,客户替换海外芯片的核心收益到底是什么。
"我们从种子阶段就达成共识:训练芯片绝非单颗硬件的比拼,而是'硬件+软件+工具链'一体化完整体系的竞争。" 赵云说,能不能高效适配主流AI框架、能不能大幅降低客户迁移成本,既是突破英伟达生态的关键,也是规模化商业落地的根基。
赵云还带着团队四处为燧原对接产业资源,推动燧原与之江实验室共建联合研究中心,落地了千卡级AI算力集群。对于当时的燧原来说,千卡集群落地的意义远不止销售——单卡达标只是基础,多芯片高速互联、集群调度、7×24小时稳定运行等全栈能力,只能在大规模实战中真刀真枪地验证。

在叶卫刚看来,一家硬科技公司的融资可以分为三段:最初一轮主要看团队和方向,临上市时数据已经清晰可辨,真正困难的恰恰是中间那几轮。
达泰内部也不是没有分歧。年轻同事盯着细节和数字:营收增长不够快,亏损一年比一年大,估值却一轮比一轮高,继续下注的风险肉眼可见。叶卫刚和资深合伙人则盯着另一些东西:产品有没有按计划交付?赵立东和张亚林答应做到的事情,有没有一件件兑现?
"我们最后就看两个东西,一个是产业的大方向,一个是人。这两个人承诺要做的事,基本全做到了。"叶卫刚说。
但现实不会因为坚持就变得容易。美国出口管制的骤然收紧,让供应链、先进制程、产品路线图一夜之间布满变数;资金也数次走到最紧绷的时刻,账上的钱一天天减少,下一轮融资却还在焦灼地谈判。
从种子轮到E轮,燧原上市前总共完成了10轮融资。但融资再密集也替代不了商业化的节奏——投资人能为一颗芯片争取时间,最终决定它能不能走出"中场"的,永远只能是产品和客户。
六、幸福的烦恼:腾讯啊腾讯
2025年,燧原的财报呈现出一个典型成长期芯片公司的面貌:
全年营收9.90亿元,较2023年的3.01亿元增长超过两倍;净亏损从16.65亿元收窄到11.64亿元。 IDC数据显示,燧原2025年AI加速卡出货量达6.6万张,在国内AI加速卡市场中拿下约1.7%的份额,位居国产厂商前列。

但这些亮眼数字背后也藏着一个显而易见的结构性问题:燧原对腾讯的依赖度太大了。
2023年到2025年,燧原对腾讯的直接和间接销售收入分别为1.00亿元、2.73亿元和8.30亿元,占各期营业收入的比例从33.34%一路攀升至83.79%。腾讯不仅是大客户,还是第一大股东——腾讯科技及其关联方持股比例达20.26%。

上交所的问询函直指要害:你的AI产品是不是高度绑定腾讯?有没有能力拓展其他客户?
燧原的回应坦率而有力:产品确实已经高度适配腾讯大量业务场景,但"高度适配腾讯"不等于"只能用于腾讯"。服务腾讯过程中积累的适配经验已经沉淀到"驭算TopsRider"软件平台上,变成可复用的编译器、算子库和开发工具。截至2025年底,燧原的软硬件平台已经适配了近1000个AI模型,覆盖超过300个应用场景。
对于腾讯依赖这事,叶卫刚有他的解读:AI算力市场的支出本来就高度集中,不管中国还是美国,能够持续大规模投入算力基建的客户永远就那么几家。对创业公司来说,先和一家头部客户建立深度绑定,是芯片进入真实业务并实现规模交付的最现实路径。
七、从芯片到系统,下半场在哪
2026年WAIC大会上,燧原一口气亮出了两款超节点产品:基于成熟Cable-tray路线的"云燧ESL64-C",以及与中兴通讯联手打造的正交架构"云燧ESL64-O"。
这背后是一个更深层的产业趋势:大模型时代,单颗芯片的算力再强也不够用了。AI算力的竞争焦点正从单芯片指标转向多节点高速互联的系统级方案——怎么让成百上千颗芯片高效地协同工作,才是下一阶段的真正门槛。
Cable-tray方案胜在成熟可控,组网灵活、易于扩容;正交架构则追求极致集成密度,通过垂直交叉互联压缩通信距离、减少故障点。两套方案代表了不同的工程取舍,也折射出燧原身份的悄然变化:它不再只是一家卖芯片的公司,而是正在变成一家交付完整算力系统的供应商。

招股书同时坦言,截至2025年底,OGX和超节点产品尚未贡献批量收入。公司给出的预测是:在收入增长和毛利率达到相应假设条件下,有望在2026年或2027年实现合并报表盈利——当然,这一测算存在重大不确定性。

不过叶卫刚对此并不焦虑:"收入在涨,毛利稳中有升,盈利只是迟早的事。"
尾声:钟声之后
上市敲钟前夕,赵立东和张亚林又回到了建国西路那栋老洋房。这一次,他们和叶卫刚还有达泰的几位老搭档开了瓶酒。
没有太多怀旧。几个人讨论的,是上市之后的战略布局。
叶卫刚坐在那张八年前初见两人的长桌旁,用三个短语为这段陪伴做了总结:"精准下注、长期陪伴、互相成就。"
真到了敲钟那一刻,他反而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走上前去,给了赵立东和张亚林一个拥抱。
八年前,两个芯片老兵靠20页PPT让一群人选择了相信。八年后,燧原已经迭代了四代架构、五款芯片、团队超过800人,并终于抵达公开市场。
敲钟不是终点。从这一刻开始,燧原需要用每一代产品、每一批客户、每一份财报,去回答比20页PPT多得多的问题。那份薄薄演示文稿里的计划已经兑现了一部分,而剩下的部分,要在钟声落下之后继续接受检验。
**参考资料:
《一家被腾讯投资的to B企业会经历什么?》,甲子光年(作者 | 王学琛,编辑 | 火柴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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