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月底,吕良顺路来到诺基亚通信(原上海诺基亚贝尔)位于金桥的办公楼。他曾在这里工作 33 年,几个月前刚刚离职。他把车停在附近做保养,趁等待的时间,叫了几个前同事下楼叙旧。
他再次走进办公区,曾经热闹的地方,如今“空空荡荡”。那些承载过中国通信黄金时期的办公室、实验室和会议室,那个曾经的金字招牌"Nokia",似乎都失去了声音与光彩。
严格来说,他六年前就不是诺基亚正式员工了。2020 年 8 月 31 日,他与诺基亚结束了劳动合同,拿到了 N+3 赔偿。第二天,他又以外包员工的身份回到原来的岗位。办公桌没变,同事没变,工作也没变。
吕良成为外包这一年,正是诺基亚在中国 5G 市场遭遇重大挫折的一年。当年 4 月,中国移动、中国电信、中国联通三大运营商启动 5G 新建无线网主设备集采招标,诺基亚最终没有获得任何份额。
据每日经济新闻报道,一名诺基亚贝尔高层表示,当时诺基亚的报价实际上低于华为、中兴,但中国 5G 建设对于设备提出了更高要求——更大的发射功率、更快的建设速度,以及更强的本地化适配能力。诺基亚此前更擅长全球统一产品模式,对中国市场的特殊需求准备不足,最终导致招标颗粒无收。
这场失利,成为很多诺基亚员工眼中,中国业务转折的重要节点。
吕良虽然接触不到一线运营商合同,但他所在的硬件支持部门,感受到了订单结构的变化。诺基亚后来合作的更多是百度、字节、阿里这样的行业客户,以及电力行业相关项目。不是没有生意,只是这些项目相对零散,与运营商动辄大规模建设的订单相比,只能算“杯水车薪”。
冲击逐渐传导给公司全体。没有 5G 新订单,运营商新网络里用的就是别人的设备。原有的 4G 设备被替换,返修、备件、维保一步步萎缩。吕良所在的业务板块后来被大范围划给外包公司。
今年 6 月 30 日,吕良作为小组里年龄最大的员工,被外包公司裁员,双方都很平静,他等待这一天也已经很久了。
吕良在售后体系里,算是比较早感受到市场收缩的人。但潘睿一直觉得,自己所在的位置应该还能撑更久。
他 2014 年进入诺基亚,2020 年开始在杭州研发中心做 5G 基站平台开发。基站平台连接硬件和上层功能,是无线通信最中间的层。中国 5G 失标以后,杭州研发的产品依然面向全球,工作并没有立刻减少。潘睿当时的想法是,中国市场少了订单,不等于全球产品不做了。
但让他不安的,是 2023 年年底的一次会。部门领导把一百多人全部叫到现场。不久前,诺基亚刚刚在北美市场丢掉一笔价值约 140 亿美元的大单。AT&T(美国国际电话电报公司)决定在 Open RAN(开放式无线接入网)网络建设中选择爱立信,诺基亚被排除在外。
这次会议,多少有些复盘失败的意味。领导讲外部环境,也讲诺基亚面临的压力。有两个词让他印象很深:一个是地缘政治,另一个是“康波周期”。
这是潘睿第一次听说“康波周期”这个词。他专门搜索了它的含义,讲的是技术革命、资本扩张与经济波动之间的关系,一轮周期往往持续数十年。许多学者认为,以信息技术和移动互联网为代表的这一轮技术革命,经历三十多年增长后,已经进入红利减弱、增长放缓的阶段。
2024 年春节后,他和其他同事一起收到了一百多人的 5G 基站平台部门全部裁撤的通知。一个多月之后,第一批约 30% 的员工离开,他就在其中;到 8 月,全部的人都走了。
裁员前,他们部门还准备开始研究新的 CPU 芯片手册,根据芯片特性做下一代产品开发,但这些工作都被叫停,转交给芬兰、法国等其他研发中心。
潘睿和同事们曾想撑过 5G 这一段低谷,等到 6G 起来,可能迎来转机。但他们没有等来。“一个团队如果不再负责下一代产品,就意味着这个团队已经没有下一代了。”潘睿后来这样理解。
宣布裁员后,部门最后组织了一次团建,一百多人去了莫干山。以前团建讨论的是去哪吃、怎么玩,那次一路上聊的都是下一份工作去哪里。最大的部门领导没有出现。潘睿在心里猜,他可能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一百多个人。
到了 2026 年,诺基亚的局部业务、人员调整,已经扩大到了整个中国区域。
在北京的邓佳燕,做诺基亚日本区项目的财务,跟中国本地业务关联不大。日本市场一直稳定,她又会日语。去年年底,老板还专门统计过每个人会什么语言,告诉她,印度那边很少有人会日语,她的工作应该比较安全。此前,一些同事的工作已经由印度员工接手。
但 2026 年 5 月底,裁员通知还是来了。她的第一反应是:“是我个人的问题吗?”领导说,不是。她又问:“是我们小组的工作出了问题?比如客户不满意?”领导回答,完全不是。最后,对方只告诉她:“这是更高层的决定。”
她 2018 年进公司,本身就是一轮迁移的结果。当时日本人工成本太高,诺基亚把日本项目的财务工作转到中国北京,招了一批会日语的人。她是其中之一。
八年过去,同样的迁移又开始了,这次是从北京到印度。接手她工作的是两个印度同事,其中一个刚刚入职,连一些基础系统和缩写都还不熟悉。正常该有三个月的交接,被压缩成两周。她还没走,就已经知道,自己原来的工作被拆开了:一部分去印度,一部分因为语言和本地沟通问题,又回到日本。
她从进诺基亚开始,一直有记手帐的习惯,记了满满 8 本:哪个月做过哪个项目、每次回款的日期、哪一天和谁一起做 review(评估)……这些手账她一直没舍得扔,放在办公室的抽屉里,偶尔翻开,都是回忆。
2026 年 7 月 31 日,是邓佳燕在诺基亚的 Last Day(最后一天),只有 2026 年的手账被她带回了家。
财报数据显示,诺基亚大中华区员工数量持续减少,2020 年年度报告,该地区仍有约 13700 名员工,到 2025 年,这一数字下降至 7260 人,仅 2025 年一年,就减少了 1429 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