硅基经济时代，企业如何成为“两栖物种”？

华东师范大学上海 AI 金融学院（SAIFS）院长

邵怡蕾

硅基经济学：双世界并行的未来

过去几年，我越来越关注一个问题：未来世界究竟会如何演变？AI会怎样重塑商业形态，并进一步改写金融的运行逻辑？

这些思考最终形成了我提出的一个概念——硅基经济学（Silicon-Based Economics）。这也是我最近出版的一本新书的主题。它的核心观点其实很简单：未来，人们将同时生活在两个并行的世界里。一个是碳基世界，也就是由人类需求和制度运行的世界；另一个则是由AI智能体以及各类AI系统共同构成的硅基世界。

人类已经回不到一个没有AI的时代了。即便很多人怀念过去相对简单的生活方式，时代也不会倒退。真正值得讨论的问题，不再是“要不要AI"，而是当碳基世界和硅基世界长期并存之后，人们应该如何理解这个新的经济体系，以及它将给商业、企业和金融带来怎样的变化。

这本书其实有两个版本。一个是给人看的纸质书，大概30万字；还有一个，是专门给Agent看的"硅基版本"，只有三份文件，加在一起不到2万字。

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差别？因为人和AI理解信息的方式完全不同。人类需要故事，需要叙事，需要案例，需要情绪共鸣。但Agent不是这样。Agent不需要故事，它对故事本身没有情绪。它需要的是结构化的信息、规则、参数和配置。

所以这件事情本身非常有意思。以前一本书只有一种读者，现在实际上已经出现了第二种读者——机器。而第二种读者，正在成为第二种买家。

过去人们习惯把AI理解成一种工具。但如果有一天，这套工具拥有越来越完整的技能体系，能够搜索、判断、决策、交易，甚至能够代表人类配置资源，那么它就不再只是一个工具，而会逐步形成一个值得单独研究的经济体。

这个硅基经济体到底有多大？今天碳基经济体，也就是全人类现实社会，全球所有国家GDP加起来大概是115万亿美元。那硅基经济体是什么？AI系统和智能体们同样有自己的"衣食住行"：算力是粮食，数据中心是住房，AI应用是衣物，智能流动基础设施是道路。按照Gartner的数据，2026年全球AI相关总支出已经接近2.6万亿美元，约相当于全球GDP的2.3%。如果把它看成一个独立经济体，它的规模已经大约是全球第8大经济体（意大利）的体量了。

但真正重要的还不是今天它有多大，而是它增长得有多快。

碳基世界的GDP年化增速大概在3%左右，而硅基经济体的年化增速目前是47%。我们来看一个非常简单的推演：假设未来硅基经济体有三个增长情景，激进情景60%，基准情景47%，保守情景30%。即便只取最保守的30%，到2042年左右，硅基经济体的体量都会追上碳基经济体。

也就是说，这可能就是一代人之内发生的事情。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很多人会觉得当下的世界变化特别快？因为在一个3%增长的世界里，很多事情都是缓慢慢变化。但如果一个经济体以40%以上的速度增长，人们原来15个月才会看到的变化，就被压缩到一个月的时间里里。而以后，这种高速迭代会成为常态。

一边是3%，一边是47%，资本会往哪里走不言而喻。今天无论是一级市场、二级市场，公募、私募和金融机构，大家都在想一个问题：怎么理解AI、和怎样进入硅基的世界。所以，研究硅基经济已经从一道选答题变成了一道必答题。

硅基经济继续往下发展，会出现两个非常重要的概念，一个叫Agentic Commerce，智能体商业，它描述Agent如何进入交易链条；一个叫Agentic Growth，智能体增长，它回答企业在硅基经济中究竟如何获得增长。

Agentic Commerce，本质上就是碳基经济和硅基经济之间的贸易界面。过去买东西，整个链条都是人完成的。先搜索，看广告，看测评，再去比价，最后做决定，下单付款。但是Agent出现以后，这条链路会发生非常大的变化。

未来人类可能只负责一件事：表达意图。比如人类可以告诉Agent："帮我找一件500元以内、儿童穿的、可以机洗的羽绒服。"然后，不需要再打开十几个页面，不需要自己对比几十款商品。Agent会在几分钟甚至几秒钟之内检索全网，把候选集拉出来，核对价格、材质、洗涤方式、用户评价、物流时效，然后完成排序，最后可能只给出一个结果："这件最符合你的要求，要不要购买？"人类点一下授权，交易完成。

这个过程中，商业发生了几个非常大的改变：第一，入口被内化了。过去的入口可能是搜索引擎、电商App、品牌官网，未来入口可能就是一个对话框。第二，传统营销话术会在一部分场景下失效。因为Agent不会被一句广告语感动，它不会因为一个故事很动人就改变目标函数。第三，信任对象发生了转移。过去消费者自己相信一个品牌，未来越来越多时候，人可能先相信自己的Agent，再由Agent替自己筛选品牌。

有一组最新数据显示，互联网其实已经不再只是人类的互联网。越来越多的Agent在互联网上进行调研、深度检索、购物比价和自动化操作。来自机器的网络流量已经第一次超过了人。这意味着企业以后不能只问一句："消费者怎么看我？"还必须问另一句话："Agent怎么看我？"

我们已经能看到非常明显的信号。2025年，Agent开始真正进入支付环节。万事达卡推出Agent Pay，并且和微软Copilot、PayPal等生态连接。某种意义上说，硅基买家开始拥有自己的支付通道。

到了2026年，更直接的变化是店铺进了对话框。沃尔玛等零售企业开始把商品和AI对话入口连接起来，Target、丝芙兰、百思买、家得宝等越来越多企业也在进入类似的AI商业生态。

为什么企业都在抢这个入口？因为一旦用户习惯在对话框里表达需求，后面所有的搜索、比较、筛选、推荐甚至交易，都可能在这里完成。

这个时候，企业会第一次真正面对两条完全不同的需求曲线。过去一百年的商业实践，基本上都在研究一件事：怎么影响人。企业做品牌、做定位、讲故事、做广告、做打折，本质上都在影响人的偏好，这是一条碳基需求曲线。

但Agent有另一条硅基需求曲线。人会考虑品牌、价格、情绪、审美和社会认同；Agent考虑的则可能是信息完整度、可核验的质量价格、协议兼容性、信任评分。对人来说，降价可能叫"促销"；对Agent来说，它可能只是一个参数发生了变化。

所以如果未来一部分购买决策是由Agent完成的，企业就必须学会面向机器运营。我甚至觉得，未来很多公司都会出现一个新的部门——硅基营销部门。它和今天的市场营销部门干的是两件不同的事。传统营销部门继续经营人的心智，而新的部门要研究怎么让机器读懂、相信、选择。

过去企业特别重视一种东西，就是心智资产。营销学讲的定位，就是怎样进入人的心智。企业要有品牌、要讲故事、要有认知占位。

这件事情以后仍然重要。因为最后是谁提出需求？还是人，是人决定要把什么事情委托出去。

但在硅基世界里，光有心智资产不够。企业还要积累一种新的生产要素，叫做"三可资本"——可读性、可信性、可交易性。

什么叫可读性？指的是商品不能只是一段人看得懂的广告文案，而必须能够被Agent真正读取。商品数据能不能进入机器可以访问的商品目录？库存、价格、参数、服务条款是不是结构化的？如果接不进去，机器就读不到。

第二是可信性。企业说自己的产品很好，这句话对人可能有用，但Agent会问：有什么证据？质检报告在哪里？参数能不能验证？供应链信息能不能追溯？企业不能说一套，实际做不到。当机器开始大规模验证以后，"可信"会越来越从一种主观感觉，变成一组可以核验的数据。

第三是可交易性。Agent就算找到了品牌，也认可品牌的产品，最后还要问：能不能直接买？企业的系统有没有接入它能够调用的交易协议？它能不能从发现商品，到形成订单，再到付款，一步完成交易闭环？如果最后一步接不进去，前面所有搜索和推荐还是白做。

所以未来企业增长实际上变成了"两头"。一头是传统营销部门，继续经营碳基世界。因为人的心智决定"我要做什么""我要把这个任务交给谁"，这是意图。另一头是硅基世界，它决定当这个意图被委托之后，中间的搜索、验证、比较、交易到底能不能完成。

也就是说，心智资产决定"委托的方向"，三可资本决定"委托的兑现"。

未来真正有竞争力的企业，一定是两种资产同时增长。如果只有心智资产，品牌非常强，但Agent检索不到、验证不了，甚至没有办法购买，那这个品牌可能根本不在Agent的"算法货架"上。反过来，如果品牌的Agent体系做得特别好，所有参数、协议、数据都非常完整，但是收不到需求委托，那也没有用。

因此，两种资产必须同时存在，相互补充。我把能够同时经营碳基心智资产和硅基"三可资本"的企业，称为"两栖企业"。

随之而来的另一个很有意思的变化会发生在全球化上。过去大家为什么觉得出海难？因为到了一个新的国家，几乎所有事情都要重来。语言要重新做，品牌要重新讲，广告要重新投，用户心智要重新建立。所以传统碳基出海的逻辑基本上是一国一策，成本高、周期长，很多时候只有大型企业承担得起。

但硅基出海完全不是这个逻辑。因为商品一旦被抽象成结构化信息以后，这个信息原来是中文、英文还是法文，对Agent来说没有那么重要。翻译的成本已经非常低，甚至可以实时发生。比如一个Shopify商家，如果自己的商品目录能够直接进入ChatGPT，它并不一定需要先在每一个海外市场投很多广告，才有机会被国外消费者发现。过去商品是上一个国家的货架，现在有可能是上一次货架，就进入了全球Agent的候选集。这是非常大的变化。Agent其实不太认识什么叫"外国品牌"。它最终认的是数据、参数、信任分、交易能力。

所以未来人们可能会看到两类完全不同的全球化公司：第一类，还是传统打法，在海外大规模投广告、做品牌、建立用户心智。第二类可能是一批中小企业，但它们在Agent这一侧做了非常多事情，商品数据完整、可信度高、协议接得好，最后卖得非常好。

为什么？因为它不是"人之选"，而是"Agent之选"。当越来越多决策开始从人转移到Agent，这个差别就会越来越重要。企业不能只看一侧，而是要综合判断：我的钱花在哪里最有战略价值？

讲完商业和增长，最后一定会落到金融。因为如果没有Agentic Finance（智能体金融），Agentic Growth（智能体增长）很多时候只能停留在理论层面。

商业模式变了、增长模式变了以后，金融必须重新解决三个问题。这三个问题其实一点都不新，碳基金融已经解决了一百多年的老问题，到了硅基世界需要重新回答一次。

第一个问题叫授权。人类到底给Agent多大的权力？是每次买东西都回来问，还是1000元以内可以自动购买？可以买办公用品，但不能买金融产品？可以订酒店，但不能改签机票？未来这些人和Agent之间的委托关系，都必须转化成非常具体的金融规则。

第二个问题叫验证。怎么证明眼前这个Agent真的代表这个人？它执行的真的是本人的意图吗？

我最近就在研究一个非常有意思的问题，叫"硅基人口学"。今天全球大概有80亿碳基人口，那未来会有多少硅基人口？是1:1，每个人有一个Agent？还是1:10，每个人有十个Agent？甚至一个Agent同时服务很多人？如果Agent和人根本不是一一对应的关系，你怎么验证这个Agent到底代表谁，这会变成一个非常困难的结构性问题。但是一旦这个问题解决，Agentic Commerce的发展速度会非常快。

第三个问题叫归责。Agent买错东西怎么办？责任算谁的？是消费者的责任，是Agent平台的责任，是商家的责任，还是模型提供方的责任？消费者保护、争议处理、退款机制，都要按照"委托经济"的逻辑重新设计。

如果授权、验证、归责这三个问题解决不了，硅基世界里的需求再旺盛，也很难真正转化成稳定收入。为什么？因为钱是碳基经济和硅基经济唯一共享的血液。

现在全球已经有不同企业在构建新的协议层。比如商品怎么被机器读懂，需要一套开放和标准化的协议；订单怎么在对话框里完成，需要新的商业协议；钱怎么安全地从人的账户走到机器执行的交易里，也需要新的支付机制。谷歌、OpenAI、万事达卡等公司都在不同环节推进相应的协议和产品。

这些协议之于硅基经济，很像商法、票据法之于近代市场经济。为什么陌生人之间敢做生意？因为后面有规则。未来为什么陌生机器之间敢交易？同样需要规则。所以协议之争，本质上也是"立法权"之争。而现在规则尚未定型，恰恰是企业和金融机构参与制定规则的重要窗口。

支付本身也一直在不断抽象。最早是现金，对应实物价值；后来是银行卡，对应账户抽象；再后来是移动支付，对应设备抽象；到了Agent支付，它会进一步进入意图抽象。以后支付可能不再是每一次都按一个付款按钮。它会变成：我提前设定一个边界、预算和规则，Agent在这个范围里面自主结算。支付会从一次动作，变成一种被授权的关系。

同时，每一笔机器交易可能都要携带一份可以验证的"人类意图凭证"。那个时候真正被验证的，不再只是银行卡号，而是这次委托本身。再加上机器和机器之间可能出现大量微支付、按调用计费、流式结算，整个支付体系也必须适应机器速度。

过去人们认为支付是交易的终点——买完东西，付钱，事情结束。但在硅基经济里，支付反而会成为信任的起点。

因此，面向硅基经济时代，今天的企业家和管理者都需要问自己三个问题：

第一，你的产品有"硅基版本"吗？也就是可读性怎么样。你的商品Feed、产品参数、库存价格，能不能真正进入Agent可以读取的商品目录？

第二，你的声明经得起Agent验证吗？不能光自己说质量好、绿色、安全、可信，还要看Agent能不能找到质检报告、溯源凭证和第三方证据。

第三，你在全球Agent的候选集里吗？当一个用户向Agent搜索你的品类时，Agent排出的前三名里有没有你？

这三个问题，现在看起来可能还比较新，但很快就会变成非常现实的经营问题。

所以未来十年，并不是简单的"用AI的企业会打败不用AI的企业"。将要发生的深刻变化是：能够同时适应碳基世界和硅基世界的"两栖物种"会取代"单栖物种"。

企业不能只经营人的世界，也不能只经营机器的世界。真正有竞争力的组织，要同时经营碳基心智资产和硅基"三可资本"。而且不要只针对某一个搜索引擎、某一家大模型或者某一个对话框做优化。

Agent本身带来的就是一种天然全球化视野。未来企业面对的，不再只是一个国家、一个平台、一个入口，而是两个正在并行运行的世界。如何成为能够在两个世界之间持续进化的"两栖企业"，这才是硅基经济时代真正值得企业提前准备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