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伟：沃什的美联储

在争议中上任

特朗普再次上台后的第一年，多次公开施压美联储主席鲍威尔降息，还推动对其开展司法调查，导致市场对美联储独立性受损的担忧与日俱增，新任美联储主席人选也备受关注。在诸多候选人当中，沃什被认为是“最愿为白宫降息”的人。5月中旬，国会参议院以54票赞成对45票反对批准了对沃什的提名，这是1977年参议院批准程序制度化以来反对票最多的一次。特朗普在沃什的就职仪式上虽然对他说“别看我，别看任何人，做你自己的事”，却毫不掩饰对降息的期待。据《华尔街日报》报道，沃什就任后，特朗普频繁致电；在7月15日参议院听证会上，当被问及两人是否谈论了利率时，沃什以“我不想分享总统和我之间的谈话”回避作答，引发了市场更多猜测。

另外，前任主席鲍威尔并未按惯例在卸任后离开美联储理事会，而是选择留任至2028年1月理事任期届满，被解读为意在为美联储独立性“护航”。鲍威尔也是1948年马里纳·埃克尔斯以来首位卸任后仍留在理事会的前主席。埃克尔斯当年正是在卸任主席后的留任期间，为1951年通过奠定美联储独立性的《财政部—美联储协议》发挥了关键作用。

2026年7月11日，美国亚利桑那州梅萨的PHX065超大规模数据中心园区工地。美联储主席沃什高度看重人工智能经济前景，认为人工智能应用带来的生产率提升终将降低生产成本并增加总供给。

重构政策框架与沟通方式

沃什着力打造“改革者”形象，上任以来寻求重新界定美联储衡量通胀的口径，取消前瞻指引，主张压缩资产负债表，并把人工智能带来的供给侧变化纳入政策考量。沃什试图对过去十余年美联储的政策范式与职能边界进行全面反思，并进行收缩性的重构。

在传统的货币政策框架方面，沃什坚持对高通胀“零容忍”，全面否定鲍威尔在2020年引入的“灵活平均通胀目标制”，主张重新锚定2%的“硬目标”；与此同时，他又试图通过调整通胀的衡量方式为降息转向预留空间。7月议息会议后，他在记者会上称自己关注的口径“比核心物价指数更宽”，意在希望货币政策不受通胀水平短暂高企的影响。美国商务部拟于9月底调整PCE统计方法，有可能技术性压低核心物价指数同比涨幅0.1至0.3个百分点。2027年1月更新的年度策略声明可能同步调整对通胀测量、通胀目标实现方式或货币政策反应函数，届时或将形成“统计口径调整—货币政策框架调整—通胀目标约束弱化”的连锁效应，为降息打开方便之门。

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之后，美联储推出了前瞻指引和量化宽松两个重要的“非常规货币政策”，前者通过对未来利率路径作出承诺来引导市场预期，后者通过大规模购入国债和住房抵押贷款支持证券直接压低长端利率。二者相叠加，把美联储从一个设定短期政策利率的机构变成了金融市场价格的持续塑造者。

沃什希望美联储收缩职能、回归传统，减少市场对美联储判断的过度依赖：他批评美联储过度依赖对市场预期的管理，明确不再提供前瞻指引，转向依赖最新数据的逐次会议决策。他希望市场“盯着球打，而不是盯着裁判”，依据数据自行定价，美联储再从市场价格中读取信息。另一方面，沃什反对将量化宽松常态化，多次表示货币政策应该回归以利率为核心的传统范式。他在6月底的欧洲央行中央银行论坛上重申，美联储当前约6.7万亿美元的资产负债表规模历经约18年累积而成，性质已接近财政工具，必须改变。他同时在国会表示，任何资产负债表政策变动都会事先向公众预告和辩论。目前在资产负债表方面，沃什尚未有任何实质性动作。

沃什还特别关注人工智能（AI）发展。与20世纪90年代格林斯潘对“新经济”的看法类似，沃什对AI的经济影响非常乐观。早在角逐美联储主席提名人选期间，他便描绘了AI重塑美国经济的愿景，认为AI应用带来的生产率提升最终将降低生产成本并增加总供给，从而对通胀构成下行压力。这也是他主张降息的核心依据之一。

推动沃什改革的载体是五个工作组。6月议息会议后，沃什宣布在沟通、资产负债表、数据来源、生产率与就业、通胀框架等五个方向各设一个工作组，并从学界和业界聘请了15位外部专家，要求他们在年底前向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提交系统性报告。在随后的记者会上，他13次以“我们有工作组在研究”回应提问，被戏称为“工作组先生”。这既是在展示改革姿态，也是巧妙回避即时承诺的沟通策略。

两次议息会议按兵不动

沃什上任以来，美国通胀总体继续处于高位，就业市场明显降温。今年5月和6月，物价指数同比涨幅分别达4.2%和3.5%，较一季度显著升高；新增非农就业仅有6.3万和2.0万，7月降至-2.3万。经济正从年初的通胀风险占主导转向通胀与就业双重风险并存。在沃什主持下，6月议息会议以12票对0票一致维持联邦基金利率在3.5%至3.75%不变。然而，点阵图相当“鹰派”，2026年底政策利率预测值由3月的3.4%升至3.8%，隐含年内加息一次；18名委员中有9人预计年内至少加息一次；2026年物价指数同比增幅预测值由2.7%大幅上调至3.6%。尽管市场对加息呼声很高，7月议息会议仍以9票对3票决定维持利率不变，克利夫兰联储主席哈马克、达拉斯联储主席洛根和明尼阿波利斯联储主席卡什卡利均主张加息25个基点——这是2016年9月以来反对票最多的一次。新主席就任后在如此短时间内便遭遇如此多反对票，为20世纪70年代以来所仅见。7月会议声明的措辞与6月几乎完全相同，这或许意味着投票委员们的分歧不在于对经济现状的判断，而在于行动的时机。特朗普当天公开称沃什的工作很“出色”，把维持高利率的责任归咎于“政治化的理事会”。

值得注意的是，沃什在前瞻指引方面进行了大刀阔斧的削减。6月议息会议声明删除了全部前瞻指引，不再载明各委员投票情况，只保留利率决议、对经济现状的陈述；声明全文仅约130字，长度为鲍威尔时期典型声明的三分之一，是格林斯潘时代以来最短的一份。作为主席，沃什也是唯一一位没有提交利率与经济前景预测的委员。在7月议息会议后的新闻发布会上，沃什继续拒绝透露政策倾向，力图保持“战略模糊性”。相比于鲍威尔时期常见的近一小时的新闻发布会，沃什的两场新闻发布会平均时长仅为30分钟左右，他甚至暗示并不是每次议息会议都必须配有传统意义上的发布会。更少的沟通、更短的发布会甚至没有发布会，都意味着市场不得不面临更大的货币政策不确定性。

市场对沃什“说多做少”的行事风格给出了直接“定价”。7月议息会后，30年期美国国债收益率升破5.2%，创2007年以来新高；十年期升至4.7%附近，两年期反而回落至4.24%。短端收益率回落与长端收益率上行形成鲜明反差，表明市场一方面在消化加息预期降温，另一方面将为长期通胀和政策不确定性支付更高的风险溢价。市场机构指出，长端国债收益率的上行主要由远期通胀预期升高驱动，而非实际利率上行，本质是市场对美联储控通胀能力投下的不信任票。这一冲击也经由资本流动和汇率渠道向全球传导。近两个月，新兴市场股债波动加剧，日元兑美元汇率跌破160关口，迫使美日联手干预汇市。作为全球资产定价之锚，美债收益率的高频剧烈波动可能成为“沃什时代”全球金融市场的常态。

综观就任以来的两个多月，沃什着力推动美联储在政策表述、指标选择和分析框架上的调整，但受限于近期通胀水平仍然较高，就业市场前景不明，在最受关注的利率问题上只有表态、没有行动。现在看来，美联储年内降息的概率不大。通胀已经连续五年高于目标水平、三名投票委员公开主张加息、长端美债收益率对降息的反应这三个因素同时存在时，任何降息都会被解读为“对白宫压力的让步”。据多家媒体报道，沃什在理事会内部表示，若未来数月通胀数据持续走高，并不排除加息选项。但是，在特朗普中期选举压力巨大而急需提升经济表现的背景下，更现实的情形可能是维持现状，等待年底五个工作组的报告并在2027年初进行框架调整，再顺理成章地进行降息。

正如沃什本人在提名听证会上反复强调的，货币政策独立性是“经过努力赢来的”。就任两个多月后，沃什更多赢得的是一场关于改革方向的讨论，而市场想要看到的是实实在在的行动。在特朗普持续要求降息、通胀仍高于目标的情况下，沃什如何抉择仍有待观察。在此之前，各国央行和市场参与者都只能适应一个透明度更低、意外更多的美国货币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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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丨马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