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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战演兵·番外篇——二十一世纪初北大商学院体系同修者五台山纪事

商战演兵·番外篇——二十一世纪初北大商学院体系同修者五台山纪事 五道口金融科技文化
2026-0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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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入世前夜的兵书

二〇〇一年九月一日,北京大学出版社印出一本书,薄薄的,三百二十一页,定价二十二块。封面海蓝,书名烫金,烫得不太匀,像刚出炉的烧饼上那层芝麻,东一撮西一撮。书名叫《商战演兵》,署名林天强、陈龙森,团体作者写的是"北大光华MBA九九A/B班"。
这书不是小说,也不是正经教材。说白了,是一群九九年入学的商学院学生,把自个儿上课、做案例、模拟商战的经历攒巴攒巴,裹上一件"入世前夜中国企业作战手册"的壳子,交了上去。书里一半是成长故事,一半是营销战略沙盘推演,附录里还喊了一句口号:"对标哈佛四九届、七四届,从中国MBA里长出中国商业英雄。"
口号喊得大,但那会儿谁都信。二〇〇一年,中国还没正式入世,多哈那声槌子要等到十一月十日才敲,可空气里已经全是"狼来了"的味道。跨国公司要进来,本土企业要迎战,商学院的学生就是预备役——这帮人真信这个。
书出来没几天,西南门外万圣书园摆了两摞。朗润园里中国经济研究中心的人路过,随手拎一本回教室。光华楼下的咖啡角也有人翻。翻完的评语大抵分两种:一种说"写得糙,但时候对";另一种说"这不就是《孙子兵法》套了个PPT模板"。
没人知道,十天后,世界会以一种谁也没写过的方式,给这本书加一条批注。


二、同修者

九月十号,一帮北大商学院体系的同修者约着上五台山。
这群人来自不同的项目:有光华EMBA一班的,有二班的,有中国经济研究中心的,也有从清华那边串门过来的。二〇〇一年的北大商学圈不大,朗润园、光华楼、万柳学区,跑来跑去都是同一批面孔。大家彼此称呼不叫"同学",叫"同修"——修的不是佛,是"中国商业现代化"这门课。
这里面有几个名字,后来二十五年里反复出现在商业史的不同章节里。
有一个,当年在体操界拿过无数金牌,二〇〇一年已经脱了领奖服,在北大读法律和EMBA,正琢磨怎么把自个儿名字变成一家公司、一个品牌、一套现代公司治理体系。他话不多,走路带运动员那种微微前倾的惯性,像随时准备起跳。同修们叫他"冠军",他摆手:"别叫了,叫同修。"
有一个,医药世家出身,自己学西医,兜里常年别一支笔,像别一根银针。二〇〇一年前后,他刚把一家区域性的中成药企业往全国方向带,嘴里念叨的词是"中药现代化""学术推广""GSP合规"。同修们聊财务模型的时候他聊药方,同修们聊渠道的时候他聊医院端,格格不入,但没人敢说他不对——因为药这行,确实谁也看不准。
有一个女同修,从海南做房地产起家,后来在北京长安街做写字楼,再后来做银行大楼、做商业综合体。她不聊体操也不聊药,聊的是"一个分子锁一千个水分子"。二〇〇一年没人听懂这句话,都以为她在背化学课本。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句话后面连着的东西,叫玻尿酸。
有一个江西来的小伙子,年纪在同修里算小的,二〇〇一年还在苏州做劳保手套和安全鞋的外贸生意,说话带点赣西口音,偶尔冒出几个中式英文单词。他逢人就说"太阳能,sun power,二十一世纪最大的生意",没人当真。同修们笑他:"你先把手套厂的质检做稳再说。"他也不急,笑笑,继续啃苹果。
还有一个,整天把"胆子"挂在嘴边。还有一个,永远在算账,戴金丝眼镜,开口闭口"现金流""资产负债表""内控合规"。这俩是一个组合:一个管冲,一个管算。商学院里永远缺不了这种搭配——一个负责把公司做死,一个负责把公司救活,或者反过来。
九月十号下午,这帮人到了五台山。


三、小五爷庙

小五爷庙不大,香火倒旺。
同修者们排成一溜上香。冠军排第一个,双手合十,收腹挺胸,运动员的肌肉记忆改不了。香插进炉子里,他嘟囔了一句:"佛祖要是管订单,我就供他一块奥运金牌。"
药企少东家第二个,上香像查房。嘴里念念有词:"心脑血管、抗肿瘤、中药注射、GSP、FDA……"旁边扫地的和尚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敢接话。
女同修最后一个,点香、鞠躬、闭眼三秒。她闭眼那三秒里想的不是佛,是"五台山顶做高端疗休养+禅意抗衰IP+香火流量转会员体系"。睁眼之后她说:"这山不缺佛,缺运营。"
江西小伙在队伍最后头,怀里揣着那本《商战演兵》,时不时翻一页,拿书角指着某段话给人看:"你们看,这里写'二十一世纪能源从碳走向硅',太阳底下有万亿生意。"
没人接茬。冠军说:"你先别硅了,先把手套厂的电费缴了。"
算账的那位补了一句:"书里说的对,但书里没写硅片价格会跌到比白菜还便宜。"
胆大的那位笑:"你们一个卖运动,一个卖药,一个卖美,一个卖手套,我卖什么?我卖胆子。"
算账的那位冷冷地说:"胆子不贴资产负债表,就是送死。"
庙里的香烧到一半,风一吹,烟往东边去了。东边是太平洋,太平洋那边,纽约。


四、牌局

九月十一号傍晚,台怀镇,住处。
一帮同修凑了三间标间打通,茶几上摆着:一包中南海,一壶砖茶,三副扑克,两瓶汾酒,还有那本《商战演兵》。江西小伙拿书当扇子扇风,扇两下念一段:
"第一章,市场即战场。第二章,订单即阵地。第三章,品牌即番号。第四章,供应链即粮道。第五章,企业家即大将,职业经理即参军,销售员即斥候,财务即军需……"
胆大的乐了:"合着我是斥候?我天天跑关系喝大酒,你不说我是细作吗?"
女同修补刀:"你不是细作,你是敢死队。冲单的时候你在前头,出事的时候你在笔录里。"
冠军拿书垫了垫茶杯:"我打球那年,战术板写跑位;这书让写KPI、渠道渗透率、客户生命周期。行,兵种换了。"
药企少东家翻到"医药行业篇",眼睛亮了:"这里写专利药到期、仿制药放量、医院端学术推广、流通端兼并——跟咱干的一模一样。"
算账的那位端着茶杯,站在窗边看雾。他说:"书里有一句对的:入世以后,中国企业不是跟中国企业打,是跟'规则'打。规则是人家的,裁判是人家的,你连申诉词都得用英文写。"
江西小伙又翻一页:"第四十七页,'二十一世纪能源从碳走向硅'。Sun power,big business。"
冠军拍拍他肩膀:"小伙子,书把你骗了,资本比太阳毒。"
女同修笑:"书里没写一条:中国女人一有钱,先怕老,再怕丑,最后怕穷。抗衰比军工稳。"
牌局刚摆上,牌还没摸两张,电视里凤凰卫视的旅游广告播完,画面一切——


五、二十一点十分

二〇〇一年九月十一号,北京时间二十一点十分。
凤凰卫视《时事直通车》。那女主播的脸,在屏幕里突然白了一下。
不是妆白,是血色往下掉。
"美国纽约世界贸易中心遭到飞机撞击——"
屋里安静了。牌停在半空。江西小伙手里的《商战演兵》合不上,书脊咔一声。
第一架。
画面切出去,双子塔北楼冒着黑烟。主播语速开始快了,说不清楚是浓烟还是爆炸,说可能是小型飞机,说正在核实。
然后第二架。
第二架飞机从屏幕右边钻进来,直接撞进南楼。那个画面太干净了,干净得像假的——飞机、塔楼、火球、烟尘,像好莱坞灾难片的预告片,可预告片不会让主播的脸白成那样。
冠军站起来。运动员看失误回放那种专注,眼睛不眨。他说:"这不是商战。这是拿民航客机当巡航导弹。"
药企少东家第一反应不是怕,是算:"原油明天涨停预期,航运重排,原料药出口报关全卡,美国FDA审查员今天可能没上班——不,他们下班了,可华尔街没了。"
算账的那位最冷:"别聊地缘。先问一句:咱这屋里谁有美股?谁有纳斯达克账户?谁给外资行托了理财?有就别睡,今晚先查保证金。"
胆大的那位一拍桌子:"我操,上午还说入世以后订单雪片来,晚上纽约给咱放烟花。这叫演兵?这叫拔电源。"
女同修坐在床边,抱臂,淡淡来一句:"你们那本《商战演兵》弱了。书里写的是投标、专利、渠道、并购、品牌战、价格战。可真历史一上来不按兵书:它先烧楼,再冻航司,再吓资本,再让全世界CEO半夜被电话叫醒。你PPT没存完,曼哈顿先没了。"
江西小伙还轴,拿书敲手心:"书里说'不确定性即战机'……这不就来了吗?"
女同修瞥他:"书里没说战机长这样——满世界冒烟,你还在山西卖手套、在江西卖光伏、在北京卖玻尿酸。"
算账的那位喝了口汾酒,说了一句后来被同修群里传了二十五年的话:
"《商战演兵》教你怎么打商场。9·11教你怎么活历史。商场里输一单,还能翻盘;历史里输一次,行业重新排队。咱们不是将军,是兵。时代点兵,点到谁,谁上。"


六、三声槌子

九月十七号,日内瓦。中国工作组第十八次会议,入世议定书及附件全部通过,双边谈判全结束。
十一月十号,多哈。世界贸易组织第四次部长级会议,木槌一敲,中国入世。
十二月十一号,中国正式成为WTO第143个成员。
从纽约冒烟到多哈落槌,三个半月。
《商战演兵》里没写这条线。书里只敢写:"跨国公司携资本、品牌、专利、咨询公司、ERP系统而来,本土企业要么被并购,要么学本事,要么死。"它没敢写的是:9·11之后美国战略重心从"盯中国"扭到"打恐怖",中国入世不是单纯谈出来的,也是被历史让出来的。
三个半月,从双塔塌到木槌响。这事儿,要是《商战演兵》真懂,就该叫《地缘演兵》。
算账的那位后来在班级群里发过一段话:
"咱们二〇〇一年读《商战演兵》,以为敌人是惠普、IBM、宝洁、联合利华。其实第一层敌人是'不会算账';第二层敌人是'关系瘾';第三层敌人是'以为周期永远向上';第四层敌人才是外企;第五层敌人,是历史本身——它不跟你招投标,它直接改规则。"
这段话被同修们奉为"五台山体悟"。比书值钱。


七、二十五年后

二〇二六年。二十五年了。
那本《商战演兵》翻出来,封皮发黄,烫金掉了一半,像烧饼上的芝麻又掉了一层。书里那些"市场即战场""品牌即番号"的话,读起来又土又对。土是因为时代换了词——现在叫"赋能""闭环""生态";对是因为本质没变:商业就是争夺,争夺就是战争,只不过武器从刀枪换成了PPT和专利。
二十五年里,那帮同修各走各路。
冠军把名字做成了品牌,上市、库存危机、国潮回魂,摔过的跟头都成了公关稿。二〇二六年回头看,他当年在小五爷庙说的那句"佛祖要是管订单我就供他一块金牌",其实说反了——不是佛祖管订单,是订单管佛祖。谁的品牌大,谁的庙就旺。
药企少东家把中成药做成了全国生意,上市、争议、学术推广那点事,够写三本灰色营销史。书里说医药要现代化,他信了。可书没写"带金销售"哪天被查、集采哪天落地、反腐哪天进医院。他站上过山巅,也挨过风口浪。书半对:行业方向对,路径全错。
女同修把"一个分子锁一千个水分子"做成了千亿生意。书里最瞧不上的"美业",她做成了抗周期。书里写"品牌、渠道、复购",她全用上了,只不过产品叫玻尿酸、叫童颜针、叫"你老公回头看你那眼"。王朔式评语:商战演兵演半天重工业,最后最能打的是"怕老"。
江西小伙把"太阳能大军"信最狠。赛维真去纽交所敲了钟,江西小伙变新能源首富。可书没写"产能过剩+欧美双反+地方招商画饼+银行抽贷"怎么演。他从首富到红通,书没教这一章:资本把你捧成将,也能把你当弃子。
胆大的那位,关系型销售最溜。后来关系不灵了,他骂了三年,终于学投标、学合规、学海外仓。书里说"销售即斥候",他到二〇一五年才懂:斥候不是喝酒,是提前看见雪从哪里下。
算账的那位,最没故事,也最稳。二〇〇八年金融危机没爆,二〇一五年股灾没爆,二〇二一年教培地产医疗接连爆,他还在。这哥们儿不性感,可时代一抽风,活下来的全是这种"不性感"。


八、尾声

二〇二六年九月十一号,二十五年整。
有人翻出老照片。五台山下,一群穿冲锋衣的中年人,站在小五爷庙前,背后是山,面前是雾。冠军背个双肩包,不像世界冠军,像来进修的厂长。药企少东家站得稳,像医生也像董事长。女同修笑得淡,像已经算完了未来二十五年的现金流。江西小伙在角落啃苹果,怀里那本《商战演兵》只露出半截封皮。
照片背面有人写了一行字,不知道是谁的笔迹:
"香火很轻,烟尘很重。我们原以为在拜自己的前程,其实在给一个旧世界送行。"
二十五年前,一群北大商学院体系的同修者,在五台山上读一本兵书,在电视前看一场大火。他们以为自己在预习商战,其实历史在给他们点名。
点到了。都上了。
有的上市,有的红通,有的封神,有的封盘。没有一个人打赢了《商战演兵》,但所有人都被"时代演兵"挑出来,当了一次兵。
兵活下来,才有后来那些破事、大事、钱事、人事。


同修列传

——五台山一别,各自二十五载



冠军传

他进北大之前,全世界已经认识他了。
十四亿人都看过他飞。体操王子,奥运金牌挂了一脖子,国旗披在肩上,眼泪在眼眶里转。那是九十年代中国人的集体记忆——一个瘦小的男人,在木马上飞,在吊环上停,在自由操的地板上旋,旋出一个国家的自信。
可二〇〇一年他坐在北大教室里的时候,没人叫他冠军。他也不让叫。他说:"我来是学东西的,不是来被瞻仰的。"
这话半真半假。真的地方在于,他确实在学。法律系的课他听,EMBA的课他也听,公司治理、品牌战略、供应链管理,笔记本上记得密密麻麻。假的地方在于,他心里清楚——他的名字本身就是一家公司的雏形。不是他要去创业,是他的名字已经是一个品牌,等着被他自己的双手做出来,或者被别人抢走。
五台山那晚,电视里双塔塌的时候,他站起来,像运动员看失误回放一样盯着屏幕。他说:"这不是商战。这是拿民航客机当巡航导弹。"
他比谁都先意识到一件事:9·11之后,世界不再按"和平红利"运行了。中国入世之后,外企进来,本土品牌要活,靠的不只是质量,是系统。他说过一句话:"我打球那年,战术板写跑位;这书让写KPI、渠道渗透率、客户生命周期。行,兵种换了。"
二〇〇四年,李宁公司在香港上市。国产运动品牌第一个吃螃蟹的。上市那天他没哭,比拿奥运金牌平静多了。金牌是别人给的,上市是自己挣的。
可二〇〇八年之后,库存危机来了。经销商压货、渠道失控、品牌老化,一堆问题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来。二〇一二年亏损将近二十亿。那几年他瘦了很多,不是运动员那种瘦,是操心的瘦。
二〇一八年,国潮回魂。纽约时装周上一件"中国李宁",年轻人疯抢。他没料到,但他说过一句很妙的话:"品牌不是你告诉别人你是什么,是别人愿意穿你出门。"
二〇二六年,他六十岁。李宁公司还在,国潮还在,争议也还在。有人骂他涨价,有人夸他国货之光。他不在乎了。他说:"我做了一辈子运动员,知道一件事:比赛结束之后,裁判的打分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知道有没有拼尽全力。"
小五爷庙那炷香,他拜的不是佛,是自己的前程。二十五年后看,前程拜到了,代价也付了。


药王传

他父亲是中医,他是西医。这个组合放在二〇〇一年的中国医药圈,等于一个人同时拿着两把钥匙开一扇门。
父亲那把钥匙叫"验方"——几代人攒下来的中药方子,治心脑血管的、治头疼脑热的,在山东菏泽一带小有名气。他自己那把钥匙叫"西医思维"——诊断要标准化,生产要工业化,销售要学术化。两把钥匙合在一起,就是步长制药的雏形:用西医的方式卖中药。
五台山那晚,电视里冒烟的时候,他第一反应不是怕,是算。他说:"原油明天涨停预期,航运重排,原料药出口报关全卡,美国FDA审查员今天可能没上班——不,他们下班了,可华尔街没了。"
别人觉得他冷血。其实不是冷血,是职业本能。医生看生死看多了,知道慌没用,先判断,再处理。
二〇〇一年之后,步长从一家山东区域药企,一路做到全国心脑血管中成药龙头。"脑心通胶囊"成了拳头产品,年销售额几十亿。二〇一六年,步长制药在上交所敲钟。赵涛站在台上,穿西装,打领带,笑得稳。
可药这行,水太深。
带金销售、学术推广、医院端回扣,这些词在二〇〇一年《商战演兵》里一个字没提,却是二〇一〇年代中国医药行业最真实的生存逻辑。赵涛不是不知道,他是在这个逻辑里游泳的人。游着游着,浪来了。
二〇一九年,步长卷入斯坦福招生舞弊案。赵涛花六千五百万人民币给女儿"捐楼入学"的事被扒出来,舆论哗然。有人说他炫富,有人说他行贿,有人说他是"药企原罪"的缩影。他发声明说捐款是捐款,不是行贿,可没人信。
二〇二〇年之后,集采来了,反腐来了。中成药的价格被砍,医院端的灰色空间被压缩,步长开始转型——做疫苗、做生物药、做数字化。转得成转不成,没人知道。
二〇二六年,赵涛快六十了。步长还在,股价起起落落,官司断断续续。有人骂他,有人敬他。他自己在一次内部会上说了一句话,传出来了:
"做药的人,一辈子都在跟两样东西搏:一个是病,一个是制度。病能治好,制度改不了,只能适应。"
五台山那晚他上香像查房,嘴里念"心脑血管、抗肿瘤、中药现代化、GSP合规"。二十五年后看,这些词一个没过时。过时的不是词,是环境。


女王传

她是所有同修里最安静的一个,也是最可怕的一个。
安静不是性格,是习惯。她说话慢,声音不大,但每句话都像算好了的。二〇〇一年她在五台山牌桌上说:"中国女人一有钱,先怕老,再怕丑,最后怕穷。抗衰比军工稳。"当时没人接茬,以为她在开玩笑。
她不是开玩笑。
她从海南做房地产起家。九十年代初海南地产泡沫,一堆人跳楼,她活下来了。不是因为她看得准,是因为她跑得快。她说:"做生意第一原则是活下来,第二原则是别把活下来的钱亏掉。"
后来她到北京,做长安街写字楼,做华夏银行大楼,做商业综合体。她不是开发商里最能盖楼的,但她是最会"算人"的——算人的需求、算人的虚荣、算人的恐惧。她说:"人怕老、城要潮、国家要面子。这三样凑一起,就是生意。"
二〇〇一年前后,她开始盯一个东西:玻尿酸。
那时候玻尿酸在中国还是眼科手术用的原料,几块钱一支,没人觉得它能卖钱。赵燕不这么想。她找到山东生物药物研究所的一个老教授,问他:"这东西能不能用在脸上?"教授说能,但没人做。她说:"我做。"
二〇〇三年,华熙生物成立。二〇〇八年,华熙生物科技在香港上市。二〇一七年,她把五棵松体育馆盘下来,改名凯迪拉克中心,做演唱会、做体育赛事、做年轻人聚集地。有人说她不务正业,她说:"五棵松不是体育馆,是流量入口。"
二〇一九年,故宫口红。华熙和故宫联名,一支口红卖到断货。赵燕说:"女人买口红不是买颜色,是买'我也是故宫的一部分'的感觉。"
二〇二〇年,华熙生物在科创板上市。市值一度破千亿。赵燕成了"玻尿酸女王"。
可女王也有女王的难。二〇二三年之后,医美行业监管收紧,水光针、童颜针、肉毒素,一个比一个查得严。华熙的股价从高点跌了一半。有人说她到顶了,有人说她还能翻。她自己不说话,继续做她的"合成生物"——她说下一个二十五年,生物制造比医美大。
二〇二六年,赵燕六十出头。五棵松还在,华熙还在,科创板上的市值起起落落。她在一次内部讲话里说:
"我做了一辈子生意,最大的心得是:别追风口,追人性。风口会变,人性不变。人永远怕老、怕丑、怕穷。你只要在这三件事上做文章,就不会饿死。"
五台山那晚她上香三秒,心里算的不是佛,是"一个分子锁一千个水分子"。二十五年后看,她算对了。


太阳王传

他是所有人里最让人心疼的一个。
不是因为他惨。惨的人多了。是因为他身上有一种特别稀缺的东西:天真。
二〇〇一年的彭小峰,二十多岁,江西小伙,在苏州做劳保手套和安全鞋的外贸。生意不大,但能挣钱。他攒了点钱,没买房没买车,全投到一个东西上:太阳能。
那时候中国没几个人知道太阳能能挣钱。他逢人就说"sun power,二十一世纪最大的生意",同修们笑他。他也不急,笑笑,继续啃苹果。五台山那晚他拿《商战演兵》扇风,书里第四十七页写着"二十一世纪能源从碳走向硅",他信这个。
二〇〇五年,他创办赛维LDK,做太阳能多晶硅片。二〇〇六年产能就做到亚洲最大。二〇〇七年,赛维在纽交所上市,融资四点六九亿美元,是当时中国企业在纽交所最大规模IPO。二〇〇八年,他以四百亿身家成为新能源首富。
江西新余,那个他起家的地方,竖起了"世界硅都"的牌子。当地政府给他批地、给电、给贷款,把他当城市名片。他说:"我要让太阳能发电成本跟火电一样低。"这话二〇〇八年听是豪言,二〇二三年看是预言——只不过兑现的人不是他。
二〇〇九年之后,欧美"双反"来了。美国对中国光伏产品征收反倾销税,欧盟也跟着来。赛维的订单一夜之间没了三分之一。银行开始抽贷。地方政府开始撇清关系。二〇一一年,赛维亏损四十多亿。二〇一三年,债务违约,工厂停产,彭小峰辞任CEO。
二〇一四年,他试图翻身,做"绿能宝"——用互联网金融给光伏项目融资。二〇一五年绿能宝上线,请了郎朗做代言,口号是"让绿色能源进入千家万户"。二〇一七年,绿能宝爆雷。投资者钱拿不回来,报案的报案,维权的维权。二〇一八年,彭小峰被批捕,后来被列为"红通人员"。
从纽交所敲钟到红通令,十年。
五台山那晚他坐在角落啃苹果,电视里双塔一塌,他嘟囔一句:"这要是用上太阳能,电费能省老多。"全场没一个人接茬,以为这孩子傻。
他不傻。他只是太早看见了未来,却没看见未来里的陷阱。
二〇二六年,彭小峰的名字已经很少被人提起。偶尔有人翻出赛维的旧新闻,评论区写:"那个时代的人,胆子太大了。"胆子大不是错。错的是把风口当护城河,把资本当佛法,把地方政府的承诺当合同。
他的同修们后来聊起他,语气都很复杂。冠军说:"他比我敢赌。"赵涛说:"他信的东西是对的,只是来早了十年,也来晚了十年。"赵燕说:"小伙子,故事讲太大容易闪了腰。"——这是五台山那晚她说过的话,一语成谶。




尾声·同修录

二〇二六年九月,有人建了一个在线文档,叫《北大商学同修录》。
文档里列了二〇〇一年那拨上五台山的人,每个人一段:
冠军:从体操王子到品牌教父,中间隔着一场上市和无数次库存危机。他赢过,输过,又赢回来。他说比赛结束之后裁判的打分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知道有没有拼尽全力。
药王:从验方到上市公司,从斯坦福风波到集采风暴。他说做药的人一辈子跟两样东西搏,一个是病,一个是制度。病能治好,制度改不了,只能适应。
女王:从海南地产到玻尿酸女王,从五棵松到科创板。她说别追风口追人性,人永远怕老怕丑怕穷。她追的是人性,所以她活下来了。
太阳王:从劳保手套到纽交所首富,从赛维到绿能宝到红通。他太早看见了未来,却没看见未来里的陷阱。他的同修们提起他,语气都很复杂。不是惋惜,是心疼。
斥候:从酒桌到合规,从关系型销售到跨境电商。他骂了三年政策,然后五十多岁开始学新东西。他说胆子年轻时候是油门,老了就是刹车。
军需:从账本到风控,从"现金流呢"到活下来。他不性感,可时代一抽风,活下来的全是这种不性感。
文档最后一行写着:
"二〇〇一年九月十一号,五台山。我们以为在预习商战,其实历史在给我们点名。点到了,都上了。有的上市,有的红通,有的封神,有的封盘。兵活下来,才有后来那些破事、大事、钱事、人事。"
文档下面有人留言:
"六个人,六条路,一个时代。"
"书里没写结局,因为结局还在写。"
"香火很轻,烟尘很重。我们原以为在拜自己的前程,其实在给一个旧世界送行。"

(列传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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