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一个青年读完大学，够一株小树长成绿荫，够一条大河，在荒芜的原野上，一寸一寸地苏醒过来。
我怎么也想不到，拍平陆运河，一转眼竟拍了4年多。
平陆运河起点，南宁横州市平塘江口（廖立刚摄于2023年8月）
起先只是试探。2022年的4月，春意盎然。我带着一支队伍去做田野调查，一行12人，有专家，有博士，有编辑，大家扛着相机，揣着笔记本，浩浩荡荡地往横州市新福镇平塘江口去。那时候，运河还没动工，江还是那条江，村还是那个村，日子过得慢悠悠的，像水面上那只摇橹的旧船，晃一下，就一天。
我们在村里住下了。村支书把我们领到侯哥家，说是他家宽敞，人也热络。第一次见侯哥，他正骑着电单车从镇上回来，后座上驮着一袋子油盐酱醋。侯哥年纪五十上下，黝黑精瘦，穿一件花衣裳，一双眼睛倒是亮得很。“侯哥”的称呼来自杯盏——那天晚上，几杯米酒下肚，他的话匣子就打开了，问我打哪儿来，做什么工作，我则反过来问他如今的日子，问他的初恋往事。男人喝酒，总要说些不着调的话，这是天底下最寻常不过的事了，不算数的。但侯哥的笑容是真切的，带着江风的潮气和米酒的甜。他掏出手机加我微信，说：“来平塘，就来侯哥家。”
后来那几天，我们早出晚归，满江满岸地走。江上有打鱼的，岸边有洗衣裳的，老榕树底下有下棋的，小院落里有追鸡撵狗的孩子。炊烟是淡蓝色的，斜斜地升起来，和江上的薄雾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云。我用相机一张一张地收着，像收秋天落下的叶子，生怕风一吹，就没了。
那是我见过的，平陆运河最后的、未经雕琢的样子。
侯哥成了我们的后勤总管。他母亲，70多岁了，手脚麻利得很，杀鸡宰鸭，忙得脚不沾地；他那些从小一起玩大的兄弟，也来帮忙，搬桌子、生火、烧水。我们在江边吃晚饭，菜是刚从江里捞上来的，酒是自家酿的，星星在头顶上一颗一颗地亮起来，江水在脚底下一寸一寸地暗下去。侯哥说，他在县城买了房子，两个孩子在那边上学，老婆在那边照看，他呢，和老母亲留在村里，一边种地，一边守着这栋3层的新楼。楼是盖了，没钱装修，里外都是水泥抹的，院子也是新围的，空空荡荡，但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是满足的。
“等运河通了，我把楼下改成饭店民宿，卖江鱼。”他眯着眼说。
后来我去平塘，他领我去捕鱼，每次捕上来的鱼都不一样，做法也不一样，有清蒸的，有红烧的，有炖汤的，我问他怎么这么多花样，他说：“靠水吃水，吃了几十年，总得会几手。”
2023年再到平塘，江口已经开始动工了。挖掘机轰隆隆地开进来，像一头巨大的铁兽，趴在江岸上，伸出长长的臂膀，一铲一铲地挖着河泥。我站在江边拍了一张照片——一位奶奶提桶在江口浇水上岸淋菜，她身边的水里就是运泥的船和挖掘机，入夜了，天边透来一缕光，像一轴长卷：运河从无到有在我眼前徐徐展开。
远眺运河枢纽（廖立刚 摄）
就这样，4年间我来来回回地走，从起点平塘江口，到终点北部湾入海口，134.2公里，我用相机记下每一座枢纽的吊装、每一段航道的开挖、每一座新桥的合龙。马道枢纽建起来了，企石枢纽建起来了，青年枢纽也建起来了，像3个巨人，立在江海之间，沉默而有力。建设者们在工地上日夜鏖战，风里来雨里去，脸上是汗，身上是泥，但眼里透着光。
我也记下了一些别的。
比如企石小学搬迁那天正逢“六一”，孩子们排着队，向旧校舍敬最后的队礼。校舍是旧的，墙皮有些脱落，旗杆也锈了，但孩子们站得笔直，红领巾被江风吹起来，像一小簇一小簇跳动的火焰。新学校窗明几净，操场宽敞，就建在枢纽上不远处的半山，一出校门就看到枢纽。
还有那些古树。工地上有上百年的老树，根系绵延，绿荫如盖，工程队没有直接砍掉，而是小心翼翼地移植到别处去，一棵一棵地编号、养护，像对待年迈的长者。千年古迹也是，能保则保，能护则护，让这条人工开凿的航道，始终带着人文的温度。
我筹措资金，把拍下的照片办了几次展览。那些挂在墙上的照片，像挂一串串旧日的钥匙。来看展览的人，有的沉默，有的唏嘘，有的掏出手机拍了又拍。我听见一个老人对他的孙子说：“你看，这就是爷爷以前住的地方。”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4年，值了！
平陆运河青年枢纽（廖立刚 摄）
我把4年的行走编成了《平陆运河影像志》，沉甸甸的一本。翻开来，是从旧到新的全部过程，是故土与新生的完整对话。图书出版后，我到各地做分享会，跟学生讲，跟市民讲，讲那些镜头背后的故事——老人坐在门槛上望着江面发呆，年轻的工人在工地上给女朋友打电话，孩子在新建的码头上奔跑……
有一次讲完，有人拉着我问：“运河什么时候开通？”我说快了，2026年9月。
是呀，很快。而我呢，还会背着相机，继续在沿岸走，拍通航的盛景，拍船来船往的热闹，拍沿岸新起的楼房，拍侯哥家终于装修好的饭店——他说过的，要在楼下开个江鱼馆，等我去吃。
4年时间，一条运河从施工图纸上落到地上，从梦里流进现实。我把这4年收进镜头，收进书页，也收进心里。往后还有更多4年，我还会继续拍，继续走。
因为有些东西，值得用一生去记录。
（作者系广西区直机关文联副主席，广西青年摄影家协会主席）
编辑：陈国坚
校审：李木子
核发：张国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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