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访谈出自今年 5 月的播客节目《In Good Company》，嘉宾是阿里科・丹格特（Aliko Dangote）—— 全球最富有的黑人。节目中，他分享了自己对非洲 “资源诅咒” 的看法，讲述了如何完成原始积累，一步步登顶非洲首富的心路历程。
本次访谈的主持人是尼古拉・坦根，挪威国家主权基金掌门人，掌管全球规模最大的主权财富基金。他的提问风格简洁凝练，直击核心。
丹格特 1957 年生于尼日利亚，母系家族拥有深厚的经商传统。他在开罗爱资哈尔大学取得商学学位后回到祖国，依靠舅舅提供的贷款创办了第一家水泥贸易公司，并于 1981 年正式成立丹格特集团。2007 年，他成为尼日利亚首位亿万富翁，2014 年入选《时代》周刊全球百位最具影响力人物。作为非洲首富、全球最富有的黑人，截至今年，他已连续 14 年保持这一头衔。
01
尼古拉·坦根：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开始的？你当年做的是什么生意？我知道你们家族已经做了好几代贸易了。
阿里科·丹格特：我是1978年以一家贸易公司起步的。那时候做的是水泥。我最开始搞到了四五辆卡车，就在拉各斯那边倒卖。后来我又进入了鱼、大米、糖这些领域，我们就这样开始起步，并且持续扩张。
我第一次进口白糖是在1980年，那时候所有东西都需要进口许可证，所以我拿到了一张许可证。我们家族确实做了好几代贸易。从母系这边看，我母亲的祖父，人们叫他阿尔哈桑·丹塔塔，他当时就在尼日利亚和加纳之间做跨国贸易。
做贸易最关键的首先是纪律。你必须非常非常自律，必须清楚自己要做什么贸易，不能什么都做、样样通样样松。你必须选定自己这一生真正想做的事，然后专注在上面。而且享乐和生意绝对不能混在一起。
给你举个例子：我有时晚上11点、12点才睡，但早上5点左右就起床，先去健身房，7点半、8点锻炼完，然后去办公室，和任何一个员工一样努力工作。我今年69岁，一个月前刚满。
我认为这种自律是件好事。告诉你一件事：当我决定进入工业制造领域时，我卖掉了在美国的两套大豪宅，还有英国的一套房子。为什么？因为你在别处有度假屋，就必须腾出时间去住。
现在我的生活非常简单，走到哪儿都住酒店、付房费，离开时没人会打电话告诉我水管爆了。我全身心投入到我做的事情里，从不随随便便做决定，总是先树立一个愿景。
02
尼古拉·坦根：你本可以什么都做，却最终只抓住了几件事。你是如何决定进入哪些业务的？又为什么退出了面粉和纺织？
阿里科·丹格特：我首先看的是：作为人民，我们需要什么？有什么东西是本应自己生产、却一直在进口的？于是我们做了"后向一体化"，把进口的东西转为自己生产，而且生产的是普通人每天早上一醒来就要用到的东西——水泥、白糖这些。
面粉和纺织我们确实试过，后来退出了，主要是因为外汇的挑战。但今天我们在出口方面非常擅长。展望未来，无论你投资我们哪项业务——水泥、炼油厂、石化、化肥还是港口，我们都保证用美元向你支付股息，因为我们极深地参与出口，80%的收入将是美元。
我们致力于消除投资风险。外国投资者最大的顾虑，就是拿到股息后难以兑换外汇并汇出境外，而我们解决了这一痛点。
谈及人生中几次关键抉择，首要一步便是入局水泥行业，助力诸多陷入发展困境的非洲国家。在赞比亚、刚果等地，水泥价格曾高达 250 美元一吨；尼日利亚本地则要预先付款，还要苦等三个月才能提货。当时水泥行业从业者并没有着力提升市场供给，于是我们大举投入，进入这个赛道。
第二个重大判断，是看清非洲石油产业的困局：非洲不少国家盛产原油，却缺少本土炼油能力，只能出口原油、反过来进口成品油，持续消耗大量外汇储备。作为产油国，我们民众排队加油的历史长达 52 年，甚至圣诞节期间要排两天队才能加上油。国营炼油厂也早已衰败。基于此，我做出了这个大胆的投资决定。
尼古拉·坦根：于是你决定建一座炼油厂，而且要做成全球最大的。这是一笔200亿美元的投资吗？
阿里科·丹格特：是的，我决定要建一座炼油厂，而且要做成有史以来全球最大的，比现存最大的还要大上50%，总投资200亿美元。我们2013年就启动了这个项目，光在土地问题上就周旋了5年，一块地耗了三年半，另一块耗了一年半，我们甚至连进都进不去。所有这些都被所谓的"石油既得利益集团"暗中阻挠，确保我们无法入场。
因为尼日利亚以往每年要发放将近100亿美元的燃油补贴，一些船运商和贸易商靠买原油、运回成品油大发横财，极少数人靠配额指标狂赚成百上千亿奈拉。正是这群人不乐意看到我们站稳脚跟，因为他们知道我们是来砸他们饭碗的——当然，这也确实就是我们现在正在做的事。
03
尼古拉·坦根：跟我讲讲这段经历吧。这么庞大的工程，你们是怎么建起来的？有多少人参与？
阿里科·丹格特：我们启动时，奈拉对美元是156，后来一度跌到1900，但我们依然推进了下去。我们不得不自建港口，因为国内没有任何港口能承载那些重型设备——单件设备就重达3000吨，再生器、常压蒸馏塔重达2700吨，这样的庞然大物我们有将近30件。
你得同步修建港口、铺设道路，还要解决水处理问题。光是水处理模块，每天就要处理 4.4 亿升，占地超过 30 公顷。炼油厂建设期间，一共有 6.7 万人参与施工，这个规模差不多就是我小时候居住小镇的全部人口。很幸运，开工的时候我们没意识到这工程有多浩大。要是一开始就看完整套图纸，我绝对不会启动项目，早就打退堂鼓了。
就像你游到了大洋中间，才看见滔天巨浪。往前充满风险，回头就是绝境，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游。
我们的航空煤油已经卖断货，订单排到 7 月中旬，日产 2000 万升。大约 56% 原油取自尼日利亚本地，另外一部分来自安哥拉、利比亚和美国，每月需要采购 21 船原油。现在我们还在扩建，30 个月之内，炼油厂日产能会提升到 140 万桶，产能翻一倍以上。
尼古拉·坦根：你把"做大构想"和"野心过大"区分开来。你怎么确保自己不会过度扩张？
阿里科·丹格特：做大构想的区别在于：你敢想大，就能做大；思想狭隘，就根本无法成长。前提是，你进入的必须是一门你里里外外彻底吃透的业务。我们集团最核心的前10名高管，你哪怕半夜把他们叫醒，他们都能一口报出每一个环节的具体流程。
我们不会过度扩张，因为我们在融资层面所做的一切都能轻松承受。我们有许多信任我们的金融机构，他们知道我们在工程交付上有辉煌的履历——我们在疫情最困难的时期、在极其艰苦的环境里，统筹管理6.7万名工人，建成了一座配套石化设施的炼油厂，并且真的投产了，现在原油日加工量甚至达到66.1万桶。
正因为我们证明了这种硬实力，金融机构才愿意全力支持我们去交付下一个项目。我们现在整个集团有450亿美元的资本支出预算。同时我们正在尼日利亚做液化天然气，建设天然气管网，把南部和东部正在燃烧排放的伴生气全部收集起来输送到西部，在那里兴建一座年产能约1200万吨的LNG工厂。
我们的目标是到2030年实现1000亿美元的营业收入，市场估值可能超过2500亿美元。去年我们的EBITDA（税前净利润）是30亿美元，到2030年要做到这个数字的10倍，也就是超过300亿美元。
而好几个国家——乌干达、坦桑尼亚、肯尼亚、卢旺达，看到中东局势后都说，不能再依赖那里的供应，需要自己的炼油厂，所以我们还打算在坦桑尼亚建一座同样规模、日产65万桶的炼油厂，辐射供应到埃塞俄比亚。
04
尼古拉·坦根：你现在在17个国家运营18项业务，足迹遍布14个非洲国家。你认为最大的风险是什么？你又如何处理和政府的关系？
阿里科·丹格特：对我们来说，最大的风险其实是内战爆发，但这根本不可能发生；另一个是政府政策的不连续性，而我们正在化解——比如炼油厂，国家石油公司已经持股7.25%，还在寻求增持，他们知道我们希望股权多元化，让所有人都能参与进来。
基础设施以前也是一大风险。现在我们和政府合作，承建超过 30 亿美元的公路。政策支持我们分三年抵扣这笔道路投资，不用等着政府来建好基建，所以我们其实并不依靠政府。
要说潜力最大的国家：尼日利亚、埃塞俄比亚、肯尼亚、坦桑尼亚；卢旺达虽然国土不大，但很有前景；埃及、阿尔及利亚、加纳、科特迪瓦实力强劲。非洲有十几个国家条件很好，非常值得投资。
到 2050 年，非洲劳动人口将近 16 亿，70% 以上不到 30 岁。我的判断是：未来属于非洲。我们拥有全球大约 60% 的关键矿产，还有 60% 未开垦的耕地，加上年轻有活力的人口，机遇无可估量。想要抓住机会，就需要大量青年领袖。
我们不会在街上随便招人。我们自建学院，推出管培生计划，从大学里挑选最优秀的人才系统培养，并且给他们充分选择权。培训之后，如果拿到更好的 offer，他们可以选择跳槽。我们其实是在为整个国家培养人才。
尼古拉·坦根：现在是谁在商业上真正帮助非洲？你能不能对比一下各方力量？气候问题你们又怎么应对？
阿里科·丹格特：老实说，是中国。中国在非洲的商业版图上确实占据了主导地位，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其他国家的缺席。他们在实打实地赚钱，也真正把资产负债表摆在谈判桌上。
举个例子：采购设备时，他们会通过官方信用保险机构提供供应商信贷，给你4到5年的融资期。如果我去意大利建一座5亿美元的电厂，他们要我当场开出全额支票；而中国人会说，你只付20%，剩下80%我给你5年融资期。换你，你会选哪个？
选中国意味着我能用留存的资金做更多的事。不过我也看到美国正在转变，他们的开发金融机构刚拿到约280亿美元授权，对基础设施非常饥渴。
至于气候，我们的排放占全球不到6%。但我们水泥厂的减排已今非昔比，你坐在全速运转的回转窑下都能安心用餐；我们近90%的运输卡车已改用压缩天然气，尽管我们自己就是柴油生产商，还在全力布局太阳能和风能。
你想想，最大的污染源之一其实是航运公司，而我们的炼油厂让大约近500艘油轮免于往返奔波，它们以往要来这里装原油运去海外提炼、再把成品油运回来。气候变化是真实存在的，但在跨入那一步之前，我们还有很多基本的民生问题必须优先解决，所以我们采取齐头并进的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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