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我在南方一座寺庙见一个做科研产业的朋友。雨刚停。天井有水。僧人收了茶盏,他把iPad推过来。屏幕上,是OpenAI刚公开的Navier–Stokes工作。他问:“这份证明,你老师看得懂吗?”我没回答。因为还有一个更难的问题:你老师知道,它已经走到这里了吗?看不懂,是学问。不知道,是时差。寺里最讲辈分。谁先入门,谁是师兄。学术界也差不多。只是AI来了以后,门忽然换了。有人坐了三十年蒲团,一抬头,发现年轻人已经从另一座山门进去了。所以我最近有个不太恭敬的判断:在AI for Science里,比你年纪大的,可能都是你的学生。不是你学得更多。是你先学会了让机器学。过去做学问,时间越久,积累越厚。今天突然多了一种积累:调用。有人读了一夜论文。有人让一万个agent读了一夜。第二天见面,都很有精神。以前老师最贵的一句话是:“我知道。”以后更贵的可能是:“这里不对。”再贵一点:“这个没意思。”最贵的仍然只有一句:“这个值得做。”知识越来越多以后,知道反而没那么稀奇。就像寺里的经书。真正难的是:哪一页该翻,哪一页该合。所以我现在看一个实验室,也不太看墙上的名字。我更想问:最好的模型,谁能用?年轻人看到新东西,敢不敢先讲?如果一个二十五岁的学生昨晚刚跑完最新模型,一个五十五岁的教授今天下午才听说,按年纪,前者当然是学生。按知识时差,事情就有一点禅意了。朋友后来问我:“那以后谁算老师?”我说:谁还能看见别人没看见的问题,谁就是老师。年龄只是年轮。职称只是匾额。模型不认这个。它只认上下文。这点和寺庙很像。进山门以前,大家都有身份。进了山门,先看你悟到哪一层。临走时,钟响了一声。朋友问:“那现在年轻人该尊师,还是该自信一点?”我说:都要。尊敬真正有判断的人。也别把年纪误认成版本号。山门外风很轻。我忽然觉得,AI时代最有趣的教育改革,也许早就写在寺庙门口:入门有先后。见道无长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