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2日,沙特国家债务管理中心发行了一笔32.5亿美元的国际伊斯兰债券,分为5年期和10年期,认购订单约165亿美元、5倍认购。同一时间,利雅得(沙特首都)还被曝出正在就一笔规模至少80亿美元的新贷款进行初步谈判。
这一幕多少有些反常。2026年的国际油价并不低迷,受伊朗冲突和霍尔木兹海峡通行受阻影响,布伦特原油3月均价一度冲上103美元/桶,4月初盘中甚至接近128美元。坐拥全球最大原油出口国地位、央行外汇储备约4868亿美元的沙特,本该是这场油价红利最大的受益者。
然而,油价越高,沙特发债却越急。这个"最不缺钱"的国家,正在成为全球债市最活跃的发行人之一。
一
密集举债
今年1月,沙特就完成了一笔115亿美元的主权债发行,四期结构(25亿3年期、27.5亿5年期、27.5亿10年期、35亿30年期),订单峰值突破288亿美元,超额认购2.7倍,成为海湾地区当年首笔规模超百亿美元的主权债,中国银行作为唯一中资联席主承销商参与发行,亚洲投资者占比稳定在22%以上。此后沙特又在9月初增发了32.5亿美元,目前正在洽谈的银团贷款规模至少80亿美元。
本币市场的节奏更为密集。沙特债管中心的2026年月度里亚尔伊斯兰债券发行从2月的78.68亿里亚尔,3月154.36亿、4月169.46亿,到8月19日最新一期以95.18亿里亚尔收官。7月,沙特还完成了一次大规模的负债管理操作,提前赎回约171亿里亚尔存量债券,同时新发172亿里亚尔,把还债日期往后推,缓解短期压力。
根据沙特财政大臣批准的2026年度借款计划,沙特全年融资需求约2170亿沙特里亚尔,其中1650亿沙特里亚尔用于弥补财政赤字,约为520亿沙特里亚尔用于偿还年内到期债务。至此,沙特政府债务总额已升至约4446亿美元。
二
为什么借
按常理,一个央行外汇储备约4868亿美元、政府债务率到国内生产总值三成的国家,并没有频繁借钱的必要,沙特却偏偏反着来。一个直观的对比是:沙特债务总额已升至约4446亿美元,相当于全部外汇储备的九成左右,债务规模的膨胀速度可见一斑。
1. 保本线太高,低于90美元就亏
沙特2026年的财政盈亏平衡的油价约为86.6美元/桶,虽较2025年的92.3美元有所下降,但仍处于历史高位。市场机构的测算更为严苛,大约96美元;若将沙特主权财富基金的境内投资开支一并计入,"全口径"盈亏平衡油价甚至超过110美元。
直白的说,只要油价低于90美元,沙特财政就是亏的。
2. 半年花光全年的“亏损预算”
按沙特2026年预算,全年收入预计1.147万亿里亚尔,支出1.313万亿里亚尔,赤字1650亿里亚尔,约占国内生产总值的3.3%,这本身就是一个偏乐观的计划。
实际执行起来,缺口比计划的更大:一季度受石油收入收缩拖累,单季赤字就达1257亿里亚尔(约335亿美元),创下2020年以来的最差纪录;二季度虽然赶上油价大涨、石油收入同比多收了22%,单季赤字收窄到343亿里亚尔,但整个上半年算下来,赤字已累计1600亿里亚尔,相当于全年赤字额度的97%,半年就几乎花光了全年的"亏损预算"。
3. 油价明明大涨,发债一刻没停。
因为这波涨价是“打出来的”,2月末美以对伊朗的军事打击导致霍尔木兹海峡事实性封锁,全球约五分之一的石油贸易通道受阻,二季度全球原油库存日均减少420万桶,价格飙升的本质是供应恐慌,而不是需求繁荣。
身处风暴眼的沙特虽然通过东西输油管道把原油转送至红海延布港,部分绕开了海峡,但运量终究受限。通过二季度的账能说明问题,石油收入同比多收了22%,单季赤字却依然有343亿里亚尔;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一边预计高油价有助于收窄沙特全年赤字,一边又把它2026年的经济增速预期从3.1%大幅下调到约2%。
“战争溢价”真正落进沙特财政口袋的部分,远没有盘面上看起来那么可观。
更关键的是,几乎没人认为这波涨价能持续。美国能源信息署预计布伦特原油2026年四季度将回落到78美元/桶,2027年进一步降到69美元。按主流预期,2027年沙特财政将重新回到深度赤字区间。
也正因为如此,发债对沙特而言不再是应急手段,而成了一套常规操作:87%的存量债务采用固定利率,全球利率再怎么波动也不冲击预算;发行节奏前置到每年1月,先把全年的资金成本锁定;债券期限一路拉长到30年,再通过提前赎回、发新换旧等操作,不断把还债高峰往后推。
三
借来何用
借来的钱流向"2030愿景"。
从新未来城、奇迪亚娱乐城、红海旅游带,到德拉伊耶古城改造和罗什恩住宅计划,再到2030年利雅得世博会和2034年世界杯的场馆基建,这些项目多数不产生短期现金流,却需要持续多年的巨额投入。
资金压力已经显性化。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在2026年6月第四条款磋商任务声明中确认沙特公共投资基金2026—2030战略转向更有选择性的资本配置、并更强调撬动私人部门资金。
理论上,沙特完全可以动用央行约4868亿美元储备,或让主权财富基金出售海外资产来填补缺口。但沙特的算盘打得很清楚:储备和海外资产是应对极端风险的最后屏障,也是赚取投资收益的本金;而以美债上方约100个基点的成本发债,相当于用全球投资者的信任为转型融资。只要转型项目的长期回报跑赢发债成本,这就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从这个角度看,沙特发债不是财政窘迫的信号,恰恰相反,是把国家信用资产化的主动操作。
四
欧佩克光环褪色
如果说财政缺口解释了沙特"为什么借钱",那么欧佩克体系的松动,则解释了沙特为什么必须"现在借、抓紧借"。
2026年4月28日,阿联酋宣布自5月1日起退出欧佩克及欧佩克+机制,终结了其近60年的成员国历史。这是欧佩克自成立以来冲击力最强的一次成员国退出事件。阿联酋作为组织内部第三大产油国,它的退出显著削弱配额体系的威慑力.
阿联酋选择退出欧佩克,背后的逻辑,恰好折射出沙特当下的现实困境。阿布扎比国家石油公司规划到 2027 年将原油产能提升至500万桶/日,但欧佩克分配给它的生产配额仅约340万桶/日。受配额约束,阿联酋每年要承担500700亿美元的潜在机会成本,这成为其决意 “退群” 的核心原因。
沙特选择留在欧佩克体系之内,以限产维护油价;阿联酋则选择跳出框架,放手扩张产能。两大核心产油国的路线分歧,本质上意味着欧佩克赖以立身的 “限产保价” 策略,其效用已经明显走弱。
外有美国页岩油(2026年一季度日产量突破1344万桶,是欧佩克+之外最大的增量来源)、巴西深海和圭亚那的持续放量,内有成员国的纪律瓦解。内外夹击之下,2026年沙特上演了一组看似自相矛盾的操作,在欧佩克+框架内主导增产、夺回市场份额,接受更低的价格中枢;在资本市场上密集发债,为财政装上"油价绝缘层"。
当石油的定价权不再牢固,唯一可靠的策略是降低对油价本身的依赖。发债,就是为这个转型窗口购买时间,用全球资本的廉价资金,抢在非油经济真正成熟之前,完成财政结构的切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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