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有小伙伴留言,建议我分享一些“失败”的案例。今天分享的这个产品不算“失败”,但我很想和大家分享:Tome,https://tomeapp.ai/
2023年初,如果要选一家最能代表第一波生成式 AI 创业热潮的公司,Tome 大概率会在名单里。
它做的事情非常简单:输入一句话,AI 帮你生成一整套演示文稿/PPT。
当时 ChatGPT 刚刚爆火,大部分人第一次意识到,写文案、找图片、排版这些工作居然可以同时交给 AI。
Tome 因此迅速成为全球最火的 AI 生产力工具之一。
2022年9月上线后,它只用了 134天就突破 100万用户,公司称这是当时所有生产力软件中最快的百万用户纪录,比Slack、Dropbox 和 Zoom 都快。
到 2023年7月,用户已经超过 1000万;2024年春天超过 2000万,最终累计达到 2500万用户。
资本也一路追着它跑。
Tome 一共融资约 8100万美元,投资人包括 LinkedIn 创始人 Reid Hoffman、Google 前 CEO Eric Schmidt 也投了钱。
2023年2月那轮融资时,公司估值已经达到 3亿美元,更夸张的是,当时 Tome 还几乎没有收入。
如果故事停在这里,这几乎是一家标准的 AI 明星创业公司。
但两年之后,创始人 Keith Peiris 做了一件很少有创业者敢做的事:
把这个 2500万用户的产品彻底关掉。
不是卖掉,不是保留一个小团队维护,也不是慢慢停止更新。
2025年4月30日之后,Tome Slides 正式停止服务,用户连过去制作的内容也无法继续访问。公司提前要求所有用户把资料导出,并给付费会员退款。
原因很简单:2500万用户看起来很多,但到了 2024年底,Tome 一年的收入只有大约300万美元。
2500万人用了,为什么就是不愿意付钱?
2023年,Tome 用户总共提交了超过 2亿次 AI 提示词,生成了 300亿个单词、1.1 亿张图片和 6000万份 Tome。
问题就在于,这种需求虽然广,却不够深。
Tome 后来发现,它的大量用户是学生、自由职业者和小企业主。
这些人当然喜欢“一句话生成PPT”,但很多人一个月可能只需要做一两次,而且即使觉得产品很好用,也不意味着愿意长期支付订阅费。
大量用户一直停留在免费版,即使付费,价格也只有大约每月10美元。
这造成了一个非常尴尬的结果:用户数字继续涨,收入却越来越不动。
2023年8月,Tome 的年化收入刚超过 200万美元;
到 2024年初,月收入大约 30万美元,相当于一年300多万美元。
后来用户又增加了几百万,但到了 2024年底,收入还是停留在大约 300万美元。
2500万用户,对应 300万美元年收入,粗略平均下来,每一个注册用户一年只贡献十几美分。
Tome 证明了一件在 AI 时代很容易被忽略的事情:
一个问题“很多人都有”,和一个问题“有人愿意花很多钱解决”,完全是两件事。
Tome 挣扎过一年,并不是突然决定关门
创始人 Peiris 很早就意识到了问题。
2024年4月,Tome 已经有大约 2000万用户,但其中绝大多数并不付钱。
公司开始第一次大转向。
他们研究用户后发现,有一小群人的使用方式完全不一样:销售人员。
普通用户偶尔做一次 PPT,但有些销售人员一天能在 Tome 里制作 8份演示材料。
他们要不断给不同客户准备公司介绍、解决方案、销售提案和客户汇报。
这显然比学生做一次课堂作业值钱得多。
于是 Tome 裁掉了约 20% 的 59人团队,包括大量负责免费消费者增长的员工,把资源转向企业销售。
产品也开始改变。
它不再只是帮销售生成漂亮的 PPT,而是先读取目标公司的新闻、SEC文件和公开信息,研究客户,再生成针对这个客户的销售材料。
Peiris 当时的想法已经非常明确:
与其服务 2000万个不怎么付费的人,不如找到其中几千个真正有高价值需求的销售团队。
但很快,他们发现问题比想象得更深。
不是把消费级 PPT 工具改成企业版,收入就会自然出现。
能帮你做第一版,却很难帮你做最后一版
你肯定用过 AI 写 PPT,最大的问题不是“一句话生成”或者好不好看,没有没有设计感。
最大的问题很简单,就是写完的 PPT 能不能用。
假设你是一家软件公司的销售,要给耐克做一份价值100万美元的销售方案。
你可以告诉 AI:帮我做一份面向耐克的数字化转型方案。
现在的大模型当然可以轻松就生成十几页内容,甚至可能看起来相当专业。
但真正决定这份方案有没有用的信息是什么?
是你们过去和耐克开过哪些会,对方哪位负责人最关心库存,上一轮报价为什么没通过?
竞争对手正在卖什么方案,客户内部谁支持你、谁反对你,上一次会议承诺了什么,以及公司以前类似客户是怎么成交的。
这些东西,通用大模型不知道,Tome 也不知道。
Peiris 后来用了一个非常形象的比喻:
即使给你一个智商 160的人帮你做 PPT,但如果这个人对你的公司和客户一无所知,他一样不可能做出真正高质量的方案。
这恰好暴露出了第一代 AI 生产力工具一个很大的局限:大模型非常擅长帮人跨过“空白页”。
不知道怎么开始写文章,它先写一版;不知道 PPT 怎么排,它先生成十页;不知道邮件怎么回,它先起草一封。
这些功能的 Demo 都非常震撼,因为 AI 可以在几十秒里把“0”变成“60分”。
但大量真正值钱的专业工作,困难的部分恰恰不是做到 60分,而是怎么从 60分做到 95分。
做到95分,需要大量上下文。
需要知道这个客户是谁、之前发生了什么、公司内部有什么数据、谁做过什么决定,以及这一次到底想达到什么结果。
所以 Peiris 后来对 Tome 的评价其实相当严厉:
产品有增长,但不是 mission-critical,也就是企业非用不可的核心工具。
这也是为什么 2500万人可以觉得 Tome 挺好用,却只有极少数人愿意付钱。
账上还有一半的钱,他把 70人的公司缩到 6个人重新开始
这也是我另一个想和大家分享 Tome 这个故事的地方:它并不是因为钱烧完了才转型。
2024年底决定彻底重来时,Tome 此前融资的 8000多万美元大约还有一半留在账上,公司也已经储备了不少 GPU 资源。
Peiris 认为,他们既然还有团队、资本和时间,就没有必要继续为一个已经看见天花板的产品寻找理由。
他专门去找 Slac k联合创始人 Stewart Butterfield 请教。
Butterfield 曾经两次做游戏失败,却分别从游戏公司的内部工具里做出了 Flickr 和 Slack。
Butterfield 给 Peiris 的建议很简单:
重新开始,而且团队一定要足够小,两张大披萨就能喂饱。
2025年春天,Tome 开始彻底关停。公司原来一度有约70名员工,最后只留下 6个人重新寻找方向。
4月30日,那个累计拥有 2500万用户的 Tome Slides 正式消失。
八个月后,他们推出了新公司:Lightfield。
这一次不再做PPT,而是直接做 AI CRM。
Lightfield 的产品逻辑,几乎就是 Tome 失败经验的反面。
Tome是:你给 AI 一个 Prompt,它帮你生成内容。
Lightfield 则先连接公司的邮箱、会议、客户记录等信息,把一次次客户沟通持续记录下来。
谁在什么时候说了什么,这笔交易为什么推进了,上一次会议承诺了什么,客户提出过哪些异议,最后哪一步导致成交,这些信息都会被保留下来。
然后 AI 再在这些真实上下文上工作:准备下一次会议、写跟进邮件、更新客户状态、发现销售机会。
也就是说,Lightfield 想解决的是:
我每天都在做销售,但公司已经没人能记住过去一年和几百个客户究竟发生过什么。
第一次看到 Lightfield,肯定不会像 2023年的时候看到“一句话生成PPT” 那样让人惊呼。
但它离收入更近,客户成交、续约、流失,最终都直接对应企业的钱。
这也是 Peiris 这次选择 CRM 的核心原因:它不是一个偶尔使用的创作工具,而是企业收入流程的一部分。
2025年11月 Lightfield 正式公开上线时,已经有几百家创业公司参与测试,等候名单超过 2万家 B2B 企业。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 Lightfield 一定会成功。CRM 本身就是 Salesforce、HubSpot 等巨头盘踞多年的市场,新一代 AI 销售工具也极其拥挤。
但 Tome 的这次转向依然很值得和大家分享。
因为它提供了一份非常少见的、来自 2500万真实用户的 AI 产品实验结果。
AI 创业最危险的指标,可能就是用户很多
过去互联网创业有一套非常熟悉的逻辑:先做用户,再考虑赚钱。
Facebook、Instagram、TikTok 都证明过,只要占据足够多的用户时间,商业模式往往可以慢慢补上。
生成式 AI 却未必完全适用这套逻辑。
因为大量AI产品从用户第一次使用开始,就在产生真实成本:模型调用、搜索、图片生成、算力,每一次“免费体验”背后都有人付钱。
更重要的是,AI 天然擅长制造一些第一次体验非常惊艳,但长期价值并没有那么高的产品。
一句话生成 PPT、一句话生成 Logo、一句话生成网站、一句话生成一段广告。
它们特别适合传播,也特别容易获得用户,因为用户第一次看到结果时,会非常明确地感受到:原来AI已经能做到这个了。
但新鲜感不是商业价值。
真正需要回答的是另一组问题:
用户一个月会回来多少次?如果没有这个产品,他会有多痛苦?产品最终替代的是一个价值多少钱的工作?
以及最关键的:他到底愿意付多少钱?
Tome 拥有 2500万用户,却最终主动关掉产品,并不是因为 AI 生成 PPT 没有需求”。
恰恰相反,它证明这个需求大得惊人,问题在于:
这是一个很大的需求,却未必是一个足够值钱的需求。
这可能也是现在很多 AI 创业公司接下来会遇到的一道分水岭。
第一阶段的 AI 创业,比的是谁能做出一个让用户“哇”出来的 Demo。
到了第二阶段,问题已经变成:这个“哇”,到底值多少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