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地时间 9 月 9 日，苹果在 Apple Park 举行了年度秋季新品发布会。大屏幕上先播放了一段短片，片中不同角色讨论一部电影应该如何开场，有人主张从逃亡场面开始，有人想用特写揭开一名女性的真实身份。画面随后转向一个神秘身影，揭晓最后的主角。随即大家熟悉的 Tim Cook 出现了，“不不不，不是我。他才是你们要找的人，这才是真正的开场。”
镜头拉近，John Ternus 穿着深酒红色圆领毛衣和黑色牛仔裤走到画面中央。他说，能够代表苹果这些出色的团队是一种非凡的荣幸，自己人生的大部分时间都在这家公司度过，直到今天，每天仍会被这里的好奇心、创造力和对卓越的追求所启发。
这是 John Ternus 在 9 月 1 日接替 Cook 之后，第一次以苹果 CEO 的身份主持大型产品发布会，也是外界第一次集中观察苹果将如何塑造这位新掌门人的公众形象。介绍完 iPhone 18 Pro、Apple Watch 和 AirPods 后，Ternus 说出了 Steve Jobs 最具标志性的发布会台词：“其实，还有一件事。”随后，iPhone Duo 正式亮相。
这是苹果第一款折叠屏手机，也是 iPhone 诞生以来最显著的形态变化之一。Duo 折叠后可以放进口袋，展开后的屏幕接近 iPad mini 大小，起售价为 1999 美元，2TB 版本高达 3199 美元。
2007 年，Steve Jobs 穿着黑色高领衫在舞台上来回踱步，把第一代 iPhone 称为一款足以改变一切的革命性产品；Cook 的风格更加平稳，常常双手交握，告诉观众“我们认为你会喜欢它”，或者“这是迄今最好的 iPhone”。
Ternus 的风格介于两位前任之间。他的语气和节奏更接近 Cook，温和、平稳；在整场发布会中的存在感却比 Cook 更强。相比 Jobs，他少了强烈的戏剧性，表达也更直接、更务实，工程师气质十分鲜明。
苹果让 iPhone Duo 成为 John Ternus 任期的序章，但它的大半剧本，早在 Tim Cook 时代便已写好。
Duo 在苹果内部的研发周期接近十年。早在 2011 年，苹果的一项专利中便出现了铰链结构；到 2018 年，公司的工程和显示团队已经开始试验折叠技术。这款手机的研发横跨了 Cook 执掌苹果的大部分时期。
Ternus 对它并不陌生。他从 2021 年起负责苹果整个硬件工程部门，领导的团队完成了 Duo，也推动苹果自研芯片进入 Mac。只是在苹果这样的公司，一款重要硬件从构想到量产，需要经过多年研发、供应链准备和软件适配，CEO 很难在上任后的几个月内重新决定方向。
杰富瑞（Jefferies）集团分析，Ternus 此次亮相标志着苹果一个持续三至五年的新品周期开始，其中不少项目在他接任 CEO 前就已完成规划。因此，Duo 给出的第一份成绩单，主要考察他的交付和商业化能力。至于他会如何选择新的技术方向、分配研发资源，又愿意为哪些产品承担风险，可能要等到几年后才能看清。
Ternus 本人也代表着苹果内部极强的延续性。他现年 51 岁，在加利福尼亚州长大，1997 年从宾夕法尼亚大学机械工程专业毕业。短暂供职于一家虚拟现实公司后，他在 2001 年加入苹果，参与过 Mac 从塑料机身转向金属设计、iPad 和 AirPods 等项目，2013 年成为硬件工程副总裁，2021 年接管整个硬件部门。
他是第一位以产品工程师身份一路晋升至苹果 CEO 的高管。Cook 当年由 Jobs 从外部招入，以供应链和运营能力著称；Ternus 的职业履历则几乎完全围绕产品展开。他曾在 Jobs 任内工作，也完整经历了 Cook 将苹果扩展为庞大全球运营体系的过程。在公司之外，Ternus 一直没有建立鲜明的公众形象。上任后的第一条 X 帖子只有一个单词“Hello”，几天内却吸引了近 100 万名关注者。
苹果长期玻璃供应商康宁（Corning）首席执行官 Wendell Weeks 与他共事近二十年，形容他能力出众、为人谦逊，还从他的赛车爱好中看到了性格的另一面。Weeks 说，没有多少缺乏激情的人会去开赛车，但想把赛车开好，还需要极强的冷静和对细节的专注。在他看来，Ternus 恰好兼具这两种特质。
这份冷静很快就会受到检验。Ternus 接手的是一家市值约 4.5 万亿美元的公司，其供应链处在地缘政治和全球技术竞争的中心，产品销售增速却在放缓。Cook 已转任执行董事长。从 4 月公布任命到 9 月 1 日正式交接，两人经历了约四个月的过渡期；此后，Cook 仍会协助处理部分公司事务，包括与各国政策制定者沟通。
更重要的是，这家公司的增长仍然高度依赖一部已经诞生近二十年的手机。2025 财年，iPhone 为苹果带来 2096 亿美元收入，约占公司总收入的一半。服务业务已经贡献超过四分之一的收入，但 App Store、iCloud 和 Apple Music 等业务的增长，依然建立在庞大的设备和用户基础之上。
这让换机周期成为苹果无法回避的问题。在美国，智能手机普及率已经超过 90%，成熟市场越来越依赖存量用户更换设备。摄像头、芯片和续航每年都在改善，但这些渐进式升级对消费者的吸引力正在减弱。新的产品形态可以提供更直观的换机理由，也给苹果创造了提高平均售价的空间。
折叠屏因此成为一个值得尝试的方向，但这一品类的发展并不顺利。三星（Samsung）早在 2019 年便推出第一代 Galaxy Fold，早期产品却出现屏幕起泡、波纹和损坏，三星一度推迟上市并收回评测机。华为也在同年延后了自己的折叠屏产品。此后的七年里，厂商持续改善铰链、折痕、重量和续航，折叠屏仍只占全球智能手机销量的约 2%。
国际数据公司（IDC）的数据显示，今年上半年全球折叠屏手机出货量下降了 15%。苹果进入的是一个已经失去部分增长动力的细分市场。Duo 既要争夺三星、华为和小米的用户，也要说服更多普通消费者接受折叠屏。
苹果为此等待了很多年。类似 Duo 的结构十年前已经可以实现，但当时仅一块折叠屏的制造成本就可能达到数千美元。随着柔性屏幕、聚合物材料、铰链和层压工艺逐渐成熟，耐用性有所提高，折痕减轻，成本也降到了能够商业化的水平。
让竞争对手承担早期试错，再利用供应链和软硬件整合能力推出更成熟的版本，是苹果常走的产品路径。第一代 iPhone 没有发明触摸屏，Apple Watch 也不是市场上最早的智能手表。苹果更擅长把已有技术整理成一套完成度更高、能够被大量消费者长期使用的产品。
Duo 能否做到这一点，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软件如何利用展开后的空间。iOS 27 会随开合角度调整界面，支持双应用并行、内外屏连续切换，以及半折叠或支起使用等场景，也首次把类似 iPad 的分屏体验带到 iPhone。今年晚些时候，Duo 还将支持 Apple Pencil（USB-C），内外两块屏幕均可使用。
Netflix、Zoom 和 Slack 等应用已经率先适配，更多第三方开发者仍需重新设计界面，才能充分利用新增的显示空间。硬件能够制造首发阶段的新鲜感，软件生态将影响用户几个月后的使用频率。
Duo 还承担着一项直接的财务任务，那就是帮助苹果应对成本上涨，并继续提高 iPhone 的平均售价。AI 数据中心建设正在大量吸收内存和存储芯片产能。据报道，智能手机使用的相关芯片成本已经涨至去年秋季的 5 倍。苹果今年 6 月已经将部分 Mac 和 iPad 的价格上调约 20%，此次又把 iPhone 18 Pro 和 Pro Max 的起售价分别提高 100 美元，达到 1199 美元和 1299 美元。
美国银行（Bank of America）此前预计涨幅会达到 150 至 200 美元，实际涨价相对温和，有助于苹果争取更多市场份额，但短期内会给毛利率带来压力。瑞银（UBS）也提醒，苹果在疫情后曾在欧洲大幅上调 iPhone 价格，销量几乎立即下滑。即使是全球最强的消费电子品牌之一，苹果的定价能力依然存在边界。
今年的产品安排已经表现出明显的高端倾斜。基础款 iPhone 18 和第二代 iPhone Air 均未在此次发布会上亮相，两款产品预计将在 2027 年推出，其中基础款 iPhone 18 可能调整至春季发布。这次秋季发布的 iPhone 新品集中在 Pro、Pro Max 和 Duo，消费者如果希望第一时间购买新一代产品，需要选择价格更高的机型。而在供应紧张的情况下，优先生产高价设备可以减少零部件短缺对收入和利润率的影响。
苹果还在今年 7 月推出了由支付公司 Klarna 支持的 Apple Upgrade 计划。美国消费者可以用 12 或 24 个月租用 iPhone，合约结束后选择归还、买断或升级。这项计划取代了原有的 iPhone Upgrade Program 和 iPhone Payments 付款方案，并扩展到 Mac、iPad 和 Apple Watch。
分期和租赁没有改变设备的实际价格，却改变了消费者感知价格的方式。当一部手机卖到 1999 美元甚至 3199 美元，月付金额会比总价更容易被接受，也可能缩短高价值用户更换设备的决策过程。
从出货规模看，Duo 短期内很难成为另一个基础款 iPhone。瑞银预计，它在上市第一年约能卖出 1000 万部，只相当于苹果每年约 2.5 亿部 iPhone 出货量的 4%。显示屏和铰链的制造难度，还会限制上市初期的供应。这 1000 万部设备对整体销量的贡献有限，却足以改善产品平均售价和高端机型占比。IDC 预计，到 2027 年苹果可能占据全球折叠屏市场 40% 的份额。虽然 Duo 直到 10 月 23 日才开售，到年底只有两个多月的销售时间，仍可能贡献 2026 年全球折叠屏手机销售收入的 44%。
它所吸引的用户也可能超出传统科技爱好者。海外科技媒体把折叠屏 iPhone 形容为一副“装进口袋的现代双光眼镜”，随着早期 iPhone 用户逐渐步入中年，更大的阅读面积具有直接价值，而这个群体通常也拥有更强的购买力。这仍是一种有待销量验证的判断。便携的大屏既可以服务多任务处理，也可以降低阅读负担。Duo 的高售价，恰好把目标用户集中在了需求更明确、购买力也更强的人群中。
中国会同时放大 Duo 的机会和风险。这里拥有全球规模最大的折叠屏用户群体，华为等品牌已经证明消费者愿意为这种形态支付高价。本土厂商经历多代产品迭代，在轻薄、续航和应用适配上也积累了更成熟的经验。
Ternus 面临的另一项压力来自 AI。新版 Siri 在早期发布受挫后引入了谷歌（Google）的技术，苹果仍需证明自己能够跟上生成式 AI 的迭代速度。发布会上，Ternus 将 iPhone 定位为用户接触 AI 的“智能个人中枢”，并把折叠设计称为实现这一目标的最佳方式。A20 Pro 芯片、端侧运行和隐私保护也成为新机的重要卖点。
硬件是 Ternus 最熟悉的领域，Duo 足以展示苹果完成复杂产品的能力。更艰难的工作还在后面。他需要在成本上升时平衡销量与利润率，在成熟市场重新创造换机需求，并把 AI 转化为消费者能够感知、也愿意为之支付更高价格的体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