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奥运总是中国人神气的时候。但不知为什么,奥运也总给中国人带来许多愤怒。
本次奥运也不例外。姑且引用一段网上总结性的文字:
“里约奥运会赛程过半已成吐槽运动会,口水漫天,玻璃心碎一地,刻薄点的说‘做人不能太巴西’,先天下之忧的已经在感叹‘列强合而谋我’了。”
似乎这一切都不是捕风捉影。奥运一开场,就有澳洲电视台用错国旗、在中国队进场时插播广告等“事件”,惹得中国网民热血沸腾。这还不够,马上就霍顿辱孙杨,惹得孙杨昂然宣称“我是1500米之王”。接着,一位中国女游泳队员兴奋剂检测呈阳性,孙杨1500米预赛因病败落。似乎倒霉的事情都赶到一起了。

于是,西方媒体“黑中国”的阴谋论又起。如今到了收官阶段,中国的奖牌数被英国反超,日后王牌项目不多,又是一片唉声叹气:中国居然连在俄罗斯大部分缺席的情况下都当不了老二!分明是个输家。
我长期居住在美国,看的自然是美国媒体。不过,一来太忙,没有太多时间花在奥运上,二来美国媒体那种资本主义式的抠门,也让人不想看:没有线电视,只给你几个夺冠镜头,而且就那么两三分钟的视频,要看还必须先被人家灌一通广告。
不得已,忙里偷闲到中国的微博上消费奥运。这样,中美两头的奥运报道,都只言片语地接触了一些。也许是这种奇特的媒体环境,给我一种印象:这次奥运,明明是中国赢了美国!
为什么这么说?
我的评价标准有点不同。我最烦奖牌战、兴奋剂等等,都是这种奖牌所激励的恶性竞争的产物。谁赢,要看谁感动了世界。谁输,是看谁出了洋相。
让我们以这个标准看看比分。
这次奥运,什么最感动世界?我看首先就是中国跳水运动员秦凯单膝跪地向刚刚获得银牌的中国运动员何姿求婚。我这么说,不是阿Q的精神胜利法,不是中国人关起门来自己宣布的胜利。我看到这条消息,还是在CNN的首页上。那大照片,占据了首页的大部分,不仅把美国队的新闻都挤走了,而且连总统大选等新闻也都靠边站了。

我第一反应是挺不以为然,觉得不过是年轻人找机会秀一秀。但真看完那视频,我这五十五岁的老汉已经哭成泪人 。再看一遍,照样跟着哭一遍。
就是我这样吗?第二天早晨再看CNN的网页,那照片和新闻还摆在那里。不过,CNN似乎无权播放视频,给了个链接,点击一下就进入了Youtube。那时好像还不过24小时吧。这段视频的点击,已经超过75万!再看美国网友的评论,给我逗坏了。
最主流的,当然是说这是奥运最感人最美好的场面。另外还有一场论战。貌似是有人提出疑问:两个人怎么不接吻?中国人缺乏浪漫感情?原帖已经找不到了,具体怎么说的我不太确定。
不过,犯不上我回嘴,那帖整个被美国网友群殴了。其中有一位痛斥:你懂得人家文化里含蓄的浪漫吗?你知道吗?人家也许是农村来的,文化很保守,现在站在世界舞台上表达自己的感情。这还不够感天动地吗?
这话实在深得我心,多少也反映了美国的变化。多少年文化多元性的理念,已经改造了美国的新一代人。他们对于秦凯何姿这种“好土,好憨,好纯情”的浪漫,实在是心有灵犀一点通。中国人注重家庭价值的美德,也深为美国人所尊崇。
后面几天这个视频的收视率我就懒得去查了。有趣儿的是,三天后田径赛场,美国三级跳远运动员Will Claye同样拿了个银牌,然后跑去向前跨栏运动员女友求婚。这场面当然也很美好。不过,奥运会,金牌总是属于第一个撞线的吧?而且这位美国运动员的“技术动作”完成得不够完美。事后记者问:“她答应了吗?” Will Claye居然挠挠头: “应该是吧?我再核实一下。” 后来不知道谁在边上说了一句: “反正那么多人都看见了。” 求婚大事,上了全球媒体,自己还糊里糊涂。这是否有点太二了呢?中国的这枚金牌,赢得实在太让人信服了,难怪在全球媒体惹得动静也大得多。
第二枚“金牌”,当归那位“洪荒之力”的小姑娘傅园慧。她人见人爱,人见人疼,我看奥秘在于她毫无费力地以自己的童真突破了举国体制下运动员必须守的话语格式。不管是成功还是失败,都是快人快语。中国的网民挺她、宠她,显示了良好的心态和判断力。网民们也得分。

傅园慧
对比一下,美国可太惨了。大家知道,美国的女子体操,这次大放异彩,大概是历史上最光鲜的一次胜利了。但在我看来,这种胜利,实在被美国公众玷污了。美国人的形象,也在金牌的光焰下被照得惨不忍睹。
大家记得美国体操队了的那个黑人小姑娘道格拉斯吗?她是前中国体操队运动员训练出来的世界冠军,也是本届比赛团体金牌得主之一。但是,就是因为在升旗奏国歌的时候忘了把手放在胸口,遭到美国版“爱国贼”的围攻,说她胆大包天,无视祖国等等。最终,她不得不出来道歉,说实在无意伤害任何人。事后显然情绪大受影响,在单项比赛中再无表现。
最后还是道格拉斯的妈妈气不过出来说话:孩子整个被搞得崩溃了。她是特别在意别人的人,特别善良。怎么突然都这样上纲上线?我们家世代军人,爷爷就是越战老兵。我们在军队里,升旗奏国歌的事情如家常便饭,我也不把手放在胸口。怎么了?就凭这个来衡量谁爱国?
美国这次金牌多,貌似赢大了。但看看金牌背后这种小家子气,究竟赢了什么?人都丢尽了。这种事情,按说也许会出现在纳粹德国,斯大林时代的苏联。在当今的中国,恐怕不会出现。中国网民素质比这个高多了。在我看来,美国这次的金牌丰收,多少有点虚肿。美式爱国贼们的反应,是典型的输家心态。别忘了,这是川普崛起、成为共和党总统候选人的时代。如同许多政治分析家指出的,川普所触动的,就是普通美国人内心深处的失败感。从这种失败感中,引发了一种强烈的民族主义反弹。

加布丽尔·道格拉斯(右二)
道格拉斯事件,只不过反映了美国人赢不起。赢不起,就更输不起了。这体现在女足上。
美国女足,这次出征前闹得动静就好大。先是闹着要男女同工同酬。道理响当当:美国女足是世界冠军,所向无敌,男足则是二流。凭什么男足挣钱多好多?这里的皮是扯不完的。
男足挣钱多,是美国人花钱看男足,不肯花那么多钱看女足。况且,美国男足还是乡下孩子,大联盟刚刚立足,对手的背后,则是英超、意甲等等巨无霸,有时全场队员不如对方一个人挣的多。
美国男足有现在的地位,实在难能可贵。反观女足,是世界上条件最好、资源最充足的。还有着独一无二的职业联盟。这也难怪,还没有出征,美国女足就觉得冠军已经是她们的了。
结果呢?四分之一决赛被瑞典点球淘汰。算是个冷门了。其实,瑞典本来就是前世界冠军,凭什么甘拜下风?
可惜,输球后,美国门将Solo放话:“我们是跟一帮懦夫踢球!”意思是,瑞典人退缩防守,放弃进攻。问题是,人家瑞典人就是想赢,而且要用最有效的战术赢。更不要忘记,瑞典是个几百万人口的小国,面对的是世界头号大国,三亿多的人口,女足最普及、制度最完善、钱最多、“粮草”最足的巨无霸。人家敢挑战你,本身就是勇气。
这么大的国家输给这么个小国,反而骂人家懦夫。这本身岂不就是懦夫?怪不得美国女足的业内人士赶紧出来批评这位门将:“学会当个体面的输家!”
再比比中国的傅园慧,也输了,4×100米拿了第四,差一步没有上领奖台。她很自责,觉得自己表现不好,拖累队友。分析原因,也是直言不讳:肚子疼,来例假了。但游不好就是游不好,自己要负责。哇!这一下,又被国际媒体追捧,说她敢于打破女性禁忌的话题。CNN还把她在中国受到追捧的事情详细报道了一番。

当中国的公众和媒体突破政治正确时,美国的政治正确竟开始对20岁的小姑娘进行“网络欺凌”。傅园慧输得大大方方,美国人则在那里诅咒对手。这样的对比,难道不是中国赢了?
很奇怪,这次奥运,我怎么就分享不了中国某些网民觉得自己受到全球围攻的心境?他们为什么看不到中国的荣光?其实,奥运这么大的盛会,每个国家的新闻,都是好坏参半。霍顿侮辱孙杨,在中国是很大的事情。真看美国媒体,其实很难找到,因为人家报道的是美国游泳运动员当面侮辱俄罗斯运动员服药的事情。人家对中国的报道,是领奖台上的求婚,是傅园慧的走红。真看美国媒体,哪里有存心“黑中国”,中国分明是挺红的呀。
谈到此,又想起2008年奥运的事情。当时有位网友问我 :“美国的报道,为什么总是黑中国?”我当时问他 : “你真看美国的报道了?” 他承认没有,称只是“听说” 。于是我告诉他:美国对奥运的电视转播,全是NBC独家买断的。NBC又是通用电气拥有的。而通用电气指望中国市场,怎么敢得罪中国?看看当时的NBC,一直跟着中国高唱 “主旋律” ,仿佛是CCTV的海外版。你借给NBC一个胆子,它也不敢黑中国。别觉得美国人就不见钱眼开。
从我的角度看,最奇怪的现象,是为什么这么多中国人会坐在家里幻想着全世界都在“黑中国”。这些人中,大多数连外语都不懂,哪里的信息来源?
由此,我还想到了另一个更大的问题:过去将近四十年,谁是世界上最大的赢家?如果从经济的改善、社会的进步看,无疑是中国了。而且,这种进步,是和进入当今的世界秩序密切相关的。“改革” 和 “开放”缺一不可。但是,作为现有世界秩序中最大赢家的中国,为什么还总觉得别人在围堵自己?
在我看来,鸦片战争以来,中国内忧外患,受尽欺负。由此造成了严重的受害者情结,也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吃亏的时代,至少是半个多世纪以前的事情。最近四十年,基本是占便宜的时代,而且真是便宜占大了。怎么还老觉得自己亏了呢?
一个虚弱的国民心态,是造就不了一个真正的强国的。在将近四十年的经济起飞后,中国到了摆脱受害者情结的时候了。
延伸阅读 :郎平:出走美国八年的隐情

1986年,我正式退役了,先去北师大学英语,半年后,有一个机会,我决定公派自费去美国留学。
当时的想法很简单,我只想出去一两年,学学语言、开开眼界。另一个原因是,在中国女排这些年,得到很多荣誉,人们对女排队员几乎是家喻户晓。虽然退役了,可我不能像普通人一样自由自在地生活,老是被别人注意,身不由己,连上个街买东西,都受拘束。
有一次,我想去看电影,买了票,故意迟到几分钟,等黑灯了,开演了,我们才找到位子坐下,没想到刚坐下,也许是我们俩的个子太高,还是被几个观众发现了,“郎平,郎平”地叫起来,这一叫,整个剧场都不安宁了,我一看情况不妙,赶紧撤。
可是,很多人不理解我的“撤”,他们总觉得,“女排” 是中国的象征,我是典型的“民族英雄”,似乎不应该加入这股“出国潮”。也有人挽留我:“你是世界冠军,你是有功之臣,国家不会亏待你的。”
我觉得自己似乎被误解了,我不是怕“亏待”,我就是觉得,国家和人民待我太好,我不能再躺在“冠军”的奖杯上吃一辈子老本,不能天天坐在荣誉上。“世界冠军”只说明我的过去,而一旦从女排的队伍中退下来,我什么都不是,我得重新学习本领,我得重新开始生活,必须把自己看成“一无所有”……

也有人说,不是可以到体校、体委做领导工作吗,但是,我不愿意当宫。
有一次很深刻的教训,我耿耿于怀,发誓不当官。
那年,我们在湖南的郴州训练。那时的训练基地条件很差 ,是那种竹棚子,透风的,冬天很冷。一个星期天,郴州基地的主任来找我,说领队让我跟他去一趟国家经委。那个时候的我很单纯,心想,是领导安排的事情我总得去做。
到了那儿,我才知道,这个基地主任是向国家经委要钱,说是建设训练基地,我也帮着说话呀。也许,我说话管点用,上面果然给予考虑,很快就拨了钱。但是,我后来才知道,这笔款到位以后,他们并没有马上用来建设训练基地,有人把这情况告到纪检委,还提到了我,说是郎平去要的钱。体委要我写检查。我觉得特委屈,是队里的领导安排我去的,我只知道他们要钱是为了建设训练基地,至于他们拿了钱用在什么地方,我根本不知道。可是,领队把责任推得一千二净,他说他没让我去。
体委的批评很严厉:郎平,你要谦虚谨慎,你拿了世界冠军,就不知道天高地厚,到处耍钱!后来,我只得写了个情况汇报交上去,上面也没再追究。
但这事的阴影在我心里再也抹不去。当了官就得顺着别人说话,上面说什么,你就得说什么。我没这个“修养” , 心太软,老同情人,不是当官的料。所以,1987年4月我离开北京,到美国选学了体育管理。

到美国后,因为我拿的是公派自费的签证,所以不能工作,没有经济来源。
一开始,我住在洛杉矶的华人朋友何吉家,何吉看我穿的是奥运会代表团统一的制服,就要带我去买衣服。进商店一看,一套普通的衣服都要七八十美元,我下不了手,再说,花人家的钱,心里更不是滋味。
因为不能工作,我就只能把何吉家当作公家食堂,我吃饱了肚子,吃饿了心。以前都是高高在上的,现在,一下子落到最底层,还得靠人家借我汽车、给我买衣服,我所有的优势一时都没有了,心里很难平衡。
后来,我慢慢地想通了,我来美国学习,就是要掌握自己过去没有的东西,开始新的奋斗。于是我决定离开华人比较集中的洛杉矶,去美国西南部的新墨西哥州,因为不想老生活在他们的庇护之下。
移居新墨西哥州后,我在大学排球队做助教。学校给我的待遇是,可以免费读书。但说是做助教,其实就是在哄着一些水平很差的队员。一开始,我心里很难接受:我是世界冠军队队员,跑到这儿来哄一群几乎不会打球的大学生,位置整个是颠倒。但我不得不说服自己:不想颠倒, 回中国去,你来美国,就是找“颠倒”来的。
为了独立自给,那年夏天,我在十个夏令营做教练,教孩子们打排球。来参加夏令营的孩子,纯粹是为了玩,从早到晚都得陪着他们、哄着他们,特别辛苦。当时,我语言还不过关,要表达点什么特别费劲。
那时的我特别穷,白天读书时的那顿午饭,我不舍得去学校食堂或麦当劳吃,就自己做三明治带饭,去超市买点沙拉酱、洋白菜、西红柿、火腿,再买两片面包一夹,这样,花五六美元,一顿快餐的钱,我可以吃一个星期。但吃到后来,见到三明治就想吐。
第一次回国,和女排老队员一起去哈尔滨市打一场表演赛,我的那些老队友,大都是处长、主任级干部,可我还是个穷学生,我笑称自己是“国际农民”。

生活不独立,感觉便不完整,所以我必须勤工俭学给自己挣学费,更重要的是,这对我们中国运动员的价值是一种证明。
1989年,意大利甲A排球俱乐部老板聘用我,我太兴奋了,拿了人家的钱,我得好好干。我攒足了千劲,结果 ,第一天训练,活动得太猛,把肌肉拉伤了,但轻伤不下火线。第二天比赛,照打不误,我用一条半腿在那儿跳, 3:0就把对方拿下了。
很快,我成了队里的主力。但是,赛季打到一半,我的右膝关节严重受伤,同时又崴了脚,不得不动手术,医生关照,必须休息一个月。
我心里又着急又难过,这样,我等于耍缺席四场球,结果,四场球全输了。老板一见我,总是这句话:“你的膝关节怎么样?”而他的表情是在说:“你的膝关节怎么还不好?”我当然理解老板的心情,俱乐部是靠赢球才生存的。我每天一看老板的脸色就知道是赢球了还是输球了, 他的脸像天气预报。而且,一输球,老板不高兴了,工资拖着不发……
后来,我没等伤好利索,就咬牙上场,让朋友从美国给我寄来止疼片,先吞下四片再上场。有一阵,软骨碎了,小碎片就在关节里跑 ,又卡在了骨缝里,疼啊,刺激骨膜出水,四周都是积液。比赛前, 先让医生把积液抽出来,打完比赛再抽,没办法,多痛苦、多麻烦, 我也得坚持。你拿人家的钱,干不了也得干,我真是卖命地打。这是一种全新的感受,是我生平第一次为钱打球。
一年后,我的签证因为这段工作经历,变为“工作签证” ,在美国可以办绿卡了。而更令人欣慰的是,我以560分的托福成绩通过了语言关,而且,经过严格的考试成为新墨西哥大学体育管理专业的研究生。
大学毕业后,我留在美国生活,直到1995年应邀回国执教。而这段8年的海外生活经历,历练了我的心智,我已经把自己这个“世界冠军”一脚一脚地踩到地上了,踩得很踏实。
如果我没有经历过出国后“一文不名、一无所有”的生活,没有这些起起落落、沉沉浮浮的经历,我的人生不会有第二次起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