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观点】
由于美国劳动力市场疲弱,美联储在九月降息几成定局。从历史经验看,在美联储降息之后,国内确有跟进先例,但中国央行货币政策调整始终保持自身节奏,降息往往基于当时的经济需要——以国内经济放缓、市场信心不足为背景。然而,当前国内经济与当时情景“同”也“不同”:
相同的是稳增长需求依然存在——下半年“抢出口”效应退潮、前期政策效果边际减弱,加之去年高基数影响,经济增长动能预计将有所放缓;不同的是金融稳定诉求上升——自七月以来A股快速反弹,资本参与热度持续高涨。
在此复杂背景下,央行货币政策平衡难度加大,未必立即跟进降息。未来货币政策方向有三点相对明确:
1、货币政策将保持宽松基调,低利率环境仍是稳物价、促增长的必要条件;
2、相较于泛降息,央行更注重结构性货币政策工具的使用,强化实体支持和政策协同;
3、增强政策灵活性,股市运行情况的影响权重增加,以“慢”求“快”。
总体来看,我国货币政策预计仍延续宽松,但降息等传统手段的使用会更趋谨慎,央行将更注重通过结构性工具实施定向支持。倘若出现资本市场显著回调与经济增长放缓叠加的情形,降息可能作为政策宽松的“信号”重现。
【正文】
一、美联储降息将打开国内宽松窗口,但央行未必立即跟进
相较于美国货币政策主要在充分就业和稳定物价之间寻求平衡,中国货币政策目标更为多元:既要对内维持物价稳定、推动经济增长,也要对外保持人民币汇率在合理均衡水平上的基本稳定,同时还承担着维护金融市场平稳运行等职能。
从历史经验看,中国央行货币政策调整始终保持自身节奏。即便在美联储开启降息周期后,国内偶有迅速跟进降息的案例,但究其背景,往往源于当时国内经济的实际需求——通常出现在经济增速放缓、市场信心不足的阶段。例如2024年9月,在美联储降息50bp后,中国在一周内快速推出降息等一揽子宽松政策,其背后的动因是2024年一至三季度中国GDP增速连续走低,股市持续探底,货币政策宽松有助于提振信心、支撑经济。
然而,当前国内经济“同”也“不同”:
相同之处在于,国内经济增长动能有所减弱,稳增长政策仍有必要。随着上半年“抢出口”效应消退,前置发力的托底政策效果边际递减,加之去年三、四季度高基数影响,预计今年三、四季度GDP增速将面临下行压力。
不同之处则在于,自7月以来国内资本市场快速反弹,维护金融市场稳健运行的诉求上升。伴随流动性改善和“反内卷”等政策提振信心,A股市场估值明显修复。截至8月底,沪深300指数较6月底上涨14%,尽管近期出现回调,但仍于近十年高位区间震荡,市场交投情绪活跃。
因此,在这种复杂局面下,央行货币政策的决策难度进一步加大。目前可以确定的方向主要包括:
1、货币政策仍将保持宽松基调;
2、更注重结构性货币政策工具的使用;
3、政策灵活性提升,股市运行状况在决策中的权重上升。
下文将分别具体分析。
二、稳增长及稳物价仍需低利率环境支撑
当前中国经济面临着内外部的挑战:
从外部看,美国总统特朗普仍不断挥舞关税大棒,美国对华关税维持在40%以上的高位,同时美国试图以关税为核心手段重塑全球贸易体系,这无疑进一步加剧了中国出口环境的不确定性。
从内部看,房地产市场仍处于调整阶段,经济增长动能转换过程中也面临有效需求不足、物价水平持续承压等问题。在这一背景下,宏观政策支持仍不可或缺。
目前,央行将推动物价水平合理回升作为货币政策的重要目标之一。无论是为了实现稳增长,还是改善物价,宽松的政策环境都显得至关重要——货币政策需保持适度宽松,而宽松的财政政策同样依赖较低的利率环境配合。
因此,无论是在七月中央政治局会议还是央行二季度货币政策执行报告中,均维持了“适度宽松”的货币政策基调,只不过表述上从“加力实施”变为“落实落细”,去掉了“适时降准降息”保留了“保证流动性充裕”。这并不意味着央行不再宽松,而是强调精准施策。预计年内仍然有一次降息(10-20bp)、降准(50bp)的可能,但与2024年累计降60bp相比今年降息幅度将有所收敛。
因此,无论是七月中央政治局会议,还是央行二季度货币政策执行报告,均延续了“适度宽松”的货币政策基调,仅在表述上有所微调:从“加力实施”转为“落实落细”,并删除了“适时降准降息”,保留“保证流动性合理充裕”。这并不代表货币政策转向紧缩,而是更强调精准有效。预计年内仍有可能实施一次降息(10-20bp)和一次降准(50bp),但与2024年累计降息60bp相比,今年的宽松力度将更趋审慎。
这一预期调整与国内流动性的持续改善密切相关。M1-M2剪刀差已连续四个月收窄,除4月受美国所谓“对等关税”冲击外,今年以来流动性整体呈改善态势。尤其7、8两月居民存款持续“搬家”——存款同比少增,资金更多流向金融市场,非银金融机构存款同比多增。这表明当前经济对政策刺激的依赖度有所下降,未来降息、降准更可能在经济指标或市场信心显著转弱时推出,以发挥稳定预期的作用。


三、比起泛降息,更注重实体滴灌和政策协同
1、降息空间已相对有限
降息虽有一定政策效果,但其隐性成本亦不容忽视。中国银行业总资产占GDP比重高达276%,远高于美国(114%)和日本(194%)等国家,银行体系的稳健运行对国家金融安全至关重要。截至今年二季度,中国商业银行净息差已收窄至1.42%,明显低于1.8%的警戒水平。由于净息差需覆盖信用风险、运营成本及资本成本等,进一步压降空间有限。而且净息差持续收窄也可能削弱银行信贷投放意愿,贷款审核门槛抬高,反而可能对中小企业融资环境造成结构性收紧。
2、结构性货币政策工具的重要性凸显
“防空转”和“稳增长”的诉求下,结构性货币政策工具比总量工具更具优势。尽管社会融资规模保持扩张,但增长主要依赖政府债券发力,私人部门信贷需求仍然偏弱,尤其居民端仍处于去杠杆阶段。因此,即便央行降息周期已持续六年,物价下行压力仍未明显缓解,政策利率向实体经济的传导效率有待提高。
因此,“落实落细适度宽松的货币政策”关键在于畅通利率传导机制,充分发挥结构性工具的定向支持功能,并加强货币政策与财政政策的协调配合。
(1)新型结构性货币政策工具:一方面,用好新设立的服务消费与养老再贷款,以及科技创新、技术改造再贷款和支农支小再贷款(新增额度各3000亿元),以定向降息方式强化对消费、科技等重点领域的金融支持;另一方面,新的结构性工具也有望创设,例如应对外贸压力的货币政策工具,帮助外贸企业应对外部环境变化。
(2)新型政策性金融工具:该工具发挥“准财政”作用,有助于货币政策与财政政策衔接。今年四月开始推进设立的5000亿元新型政策性金融工具预计将在9月底前逐步落地,将缓解重点项目资本金不足的问题。
此外,央行可能重启国债买入操作,在配合财政发力的同时释放中长期流动性。2024年8–12月,央行通过公开市场国债买卖累计净买入1万亿元国债,实现扩表投放流动性。今年1月央行发布公告表示阶段性暂停开展公开市场国债买入操作,但随着政府债券发行进入尾声,发行成本上升,央行有可能再度启动国债买入操作。
四、呵护股市,“慢”即是“快”
当前信贷需求整体偏弱,降息的政策信号意义甚至大于其实际效果。回顾2015年,快速降息在推动经济回升的同时也引发股市快速上涨,但大量短期资金涌入也埋下了后续市场剧烈调整的隐患。
因此,为维护金融市场稳定,股市在货币政策权衡中的权重有所上升:倘若股市交投持续活跃,央行可能会有意放缓降息节奏;而若市场信心再度受挫、股指明显回调,同时经济增长显露疲态,则降准、降息的可能性将显著提高。这也契合央行在二季度货币政策报告中强调的“灵活性”内涵——政策将更为相机抉择。
从人民币汇率角度看,尽管今年以来人民币对美元升值约2.4%,但对一篮子货币(CFETS)却较年初贬值5.2%,表明人民币对美元升值主要源于美元走弱而非人民币自身走强。目前美元兑人民币仍处于历史较高区间,而从中间价调控来看,央行仍延续稳健引导、维持人民币温和升值的意图。
因此,在美联储降息的背景下,保持人民币汇率稳中偏强有利于增强人民币资产吸引力。相比迅速跟进大幅降息,通过多种货币政策工具保障流动性合理充裕,或是更有利的政策选择。
综上,我国货币政策预计将延续宽松基调,但未必在美联储九月降息后立即跟进。央行在使用降息等传统工具时将更加审慎,更侧重以结构性工具精准支持实体经济,并加强与财政政策的协同。一旦出现资本市场明显回调与经济增长放缓叠加的情形,降息可能作为明确的宽松“信号”重新登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