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沙特而言,最昂贵的战争不一定是打败仗,而是明明不愿参战,石油设施、输油管道和海上航线却不断遭到攻击,最终还是被拖进战场。
2026 年第二季度,沙特实际国内生产总值同比下降 4.8%,创下疫情以来最大降幅。就在第一季度,沙特经济还保持 3.0% 的增长。短短三个月,经济增速由正转负,背后正是中东战争对沙特石油生产和出口体系的集中冲击。
沙特石油部门二季度萎缩 24.7%,一项产业便将经济增速拉低 5.4 个百分点。与此同时,非石油活动只增长 0.6%,对经济增长的贡献仅为 0.4 个百分点。沙特多年来一直强调经济多元化,但当战争同时打击油田、港口和航运通道时,石油部门仍然足以决定整个国家的经济方向。
不过这一次,沙特面对的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油价下跌,而是油价上涨,石油却运不出去。
9 月 8 日凌晨,沙特南部多座城市拉响防空警报。弹道导弹和无人机飞向艾卜哈、海米斯穆谢特、贾赞和奈季兰,沙特阿美设施、哈立德国王空军基地及周边民用区域均成为目标。
沙特主导的多国联军公布,袭击造成 73 名平民受伤,其中包括妇女和儿童。沙特能源部承认,南部多处能源设施遇袭并发生火灾,部分业务被迫暂停,消防和应急人员随后进入现场。胡塞武装宣称动用了数十枚导弹和无人机,沙特方面没有公布拦截数量,沙特阿美也没有披露设施损失及产能影响。
一天后,袭击仍在继续。9 月 9 日,艾卜哈、海米斯穆谢特和贾赞再次遭到导弹与无人机攻击。卫星图像显示,胡塞武装点名的哈立德国王空军基地疑似出现受损区域。沙特民防部门当天稍晚解除部分城市的警报,多国联军表示将以负责任的方式作出回应,保护沙特领土、国家设施和平民。袭击已连续发生两天,双方维持四年的低烈度状态正在迅速瓦解。
胡塞选择沙特南部四座城市,目标带有明显的军事和经济组合。海米斯穆谢特距离也门边境约百余公里,哈立德国王空军基地长期承担沙特在也门方向的空中行动。艾卜哈拥有区域机场,也是沙特南部旅游和交通中心。贾赞靠近红海,分布着炼油、港口、电力和工业设施。奈季兰则位于沙特与也门接壤地带,是地面边境防线的重要组成部分。
攻击者无须深入沙特腹地,只要持续向南部城市发射廉价无人机和导弹,便能迫使沙特长期维持防空警戒。军事基地、能源设施与居民区距离较近,一枚武器突破拦截系统,便可能造成火灾、人员受伤和业务暂停。沙特需要同时保护机场、油库、炼厂、港口、输电系统和城市人口,防守成本远高于发动袭击的成本。
本轮升级始于 7 月。当时,一架从德黑兰飞往萨那的客机试图降落,机上载有参加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葬礼后返程的胡塞代表。也门政府认为该航班未经批准,沙特领导的联军袭击萨那机场跑道,飞机最终改降其他机场。胡塞随后攻击艾卜哈机场,并于 7 月 20 日宣布对沙特实施海上封锁。
胡塞控制的航运协调机构向多家航运公司发出邮件,要求船只停止在沙特港口装卸货物,违者可能在其武器射程内遭到打击。警告发出后,两艘分别驶往中国和印度、装载沙特原油的油轮在红海掉头,改向北部苏伊士运河航行。部分沙特油轮开始关闭船舶自动识别系统,降低航迹暴露风险。海上封锁已经改变部分油轮航线,原本停留在口头层面的威胁,开始影响商业运输。
海上封锁背后还有一场争夺曼德海峡的地面战争。胡塞武装近期向也门西部塔伊兹和荷台达南部推进,试图夺取能够俯瞰曼德海峡的高地,并向红海港口城市摩卡逼近。沙特支持的也门政府军随后发动多线反攻,宣称要夺回胡塞控制区。
曼德海峡宽度只有约 32 公里,连接红海、亚丁湾和苏伊士运河,全球约 12% 的贸易和四分之一的集装箱运输通常经过该水道。胡塞若控制周边港口和高地,便能扩大无人机、导弹和无人艇的活动范围,对驶往沙特港口的船只形成持续威胁。
战斗已经带来大规模伤亡。8 月 23 日至 9 月 5 日,也门境内的新一轮冲突造成至少 194 人死亡、超过 880 人受伤,逾 2.1 万人逃离家园。9 月初,仅塔伊兹及红海沿岸的数轮战斗便造成大量政府军士兵、胡塞武装人员和平民死亡。也门西部战线再次出现多年少见的激烈交火。
9 月 8 日袭击沙特前,也门焦夫省首府哈兹姆的一座监狱遭到空袭。截至 9 日,救援人员已经从废墟中找到 23 具遗体,另有 7 人失踪。胡塞武装指认执行袭击的是一架从哈立德国王空军基地起飞的沙特 F-15SA 战斗机,沙特没有回应该项指控。胡塞随后把空军基地列为报复目标,形成空袭也门、导弹飞向沙特、沙特再度空袭的循环。胡塞方面宣称,沙特战机在 9 日之前的 12 小时内对也门多省发动 54 次空袭。另一份胡塞控制媒体的统计为 48 次。

危机难以局限在也门。胡塞袭击沙特期间,美伊海上战线也突然升温。美军宣称,在伊朗连续两次用弹道导弹攻击美国军舰后,美方击沉 5 艘伊朗油轮,并在过去一周打击 10 艘相关船只。伊朗随后宣称攻击两艘美国舰艇和 8 艘油轮,又向约旦境内的美军基地发射 20 枚导弹。约旦表示拦截其中 18 枚,美方称没有人员伤亡。伊朗宣称击中美国军舰的消息也未获得美方证实。美伊双方正进行战争爆发以来规模较大的海上交火。
两条战线分别压在阿拉伯半岛两侧。东面,霍尔木兹海峡的船舶流量大幅下降。9 月 8 日仅有 6 艘大宗商品运输船通过,低于过去 10 天日均 12 艘的水平。西南面,曼德海峡受到胡塞海上封锁威胁。沙特原本通过东西输油管道,把东部原油送往红海沿岸的延布,以避开霍尔木兹海峡。如今红海出口又要面对也门方向的导弹、无人机和封锁。
国际油价已经作出反应。布伦特原油 9 日突破每桶 100 美元,为 7 月以来首次站上该位置,较 8 月初上涨约四分之一。美国袭击伊朗油轮、伊朗攻击海湾船只、胡塞打击沙特能源设施同时发生,市场开始计入两条航运通道继续受阻的风险。一艘停泊在迪拜外海的油品船遇袭后,已有一名船员死亡、另一人失踪。
沙特没有马上把矛头指向伊朗,而是通过巴基斯坦向德黑兰传话,要求伊朗约束胡塞武装。伊朗官员回应称,德黑兰无法控制胡塞。两名伊朗消息人士则称,德黑兰上周曾要求胡塞向沙特施压,并承诺提供资金和武器,相关说法尚未得到独立核实。
巴基斯坦的介入提高了危机的外溢风险。沙特、巴基斯坦和土耳其已经建立共同防御安排。巴基斯坦国防部长表示,对三个国家中任何一国的攻击,都可能被视为针对三国的攻击。三方军事代表已在利雅得协调应对方案,现阶段讨论集中在保护沙特领土,巴基斯坦和土耳其军队不会进入也门,也没有决定参加对外空袭。利雅得目前仍希望把军事回应限制在胡塞方向。
沙特在 2015 年进入也门战争,付出十年军事、财政和外交成本,依然未能消灭胡塞。2022 年停火后,跨境袭击大幅减少,利雅得逐渐把重点转向退出战争、修复与伊朗的关系,并为 2030 愿景争取稳定环境。如今,熟悉的难题再次回到沙特面前:回应力度太弱,胡塞可能继续打击城市、能源设施和油轮;扩大空袭和地面支援,又可能让沙特重返长期消耗战。

经济压力让选择更加困难。沙特实际 GDP 在 2026 年第二季度同比下降 4.8%,石油活动萎缩 24.7%。高油价支撑沙特阿美利润和政府收入,实际产量、出口和运输能力却持续受战争挤压。新一轮袭击落在南部能源设施,增加了生产暂停、设备维修、防空部署、航运保险和石油运输成本。
短期内,沙特更可能继续空袭胡塞导弹阵地、仓库和指挥设施,同时依靠巴基斯坦、土耳其和卡塔尔等地区力量向伊朗施压。胡塞则会利用导弹与无人机维持攻击,迫使利雅得在也门战场投入更多资源。地面战线一旦向萨那、荷台达或摩卡扩大,双方重新进入全面战争的概率将迅速上升。
对胡塞而言,袭击沙特能够缓解也门地面战场的压力,也能帮助伊朗把美方压力分散到红海和沙特边境。对利雅得而言,每一次拦截失败都会影响能源设施、城市安全和国际投资者信心。胡塞无须赢得传统战争,只需反复证明沙特的油厂、机场和船只仍在射程内,便能迫使利雅得支付越来越高的安全成本。
四年停火给沙特留下了一段发展经济、修复外交关系的时间。如今导弹重新落在南部城市,红海封锁与也门地面战同时升级,美伊海上战争又从另一侧挤压沙特。利雅得努力避免的局面已经出现:沙特没有主动选择战争,战争仍然从东西两面找上门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