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月 26 日，特朗普以美国大电力系统面临外部威胁为由签署行政令，宣布进入国家紧急状态，并授权能源部限制有关交易、要求已安装设备整改，以及设置许可和例外安排。这代表着美国政府正在重新审视哪些外国电力设备可以进入自己的电网。随后，能源部拿出了一份征求信息文件，也就是 RFI。昨天，文件正式进入《联邦公报》预公开程序，计划 9 月 9 日正式刊登。
目前的情况简单来说就是，总统已经给了能源部相应的权限，但具体管哪些设备、怎样认定风险、企业如何申请许可，这些具体的实施细节都还没有。RFI 现在就是请行业把实际情况、困难和建议讲出来，帮助政府制定后续具体规则。不过，尽管不是最终规则，这份文件还是很值得认真看看。因为它提出的问题，基本勾勒出了下一步的审查方向：
第一，先把监管边界划清楚。 所谓“大电力系统”，按照行政令的说法主要指支撑互联输电和电力系统可靠运行的设施，包括 69 千伏及以上输电线路。这不涵盖所有用电设备，至少本地配电设施已经被明确排除。不过，行政令列出的设备已经延伸到了并网逆变器、电池储能系统、支撑关键基础设施的不间断电源，以及工业控制系统。它们在什么场景下纳入、是否设置容量和功能门槛，正是能源部此次征求意见的问题。能源部希望根据容量、联网方式和对电网的影响，确定具体标准。软件、云平台和维修服务，也要看它们能在多大程度上影响设备运行。至于美国组装、第三国代工或贴牌销售的产品，来源怎么认定，文件也在征求意见。
第二，查清供应链，特别是控制权限。 一台设备挂着什么品牌，并不能说明全部情况。能源部还要了解关键部件和软件来自哪里，供应商背后有什么所有权和控制关系。远程维护尤其受关注。比如，厂商能否直接改变设备的运行状态，操作是否需要客户批准，以及客户能否及时收回权限。设备卖出去以后，谁还能够影响它，正在成为审查重点。
第三，判断风险大小，安排处理顺序。 一台设备出了故障，与大量设备因为同一个软件漏洞同时停机，显然是两回事。所以，能源部准备结合设备数量、功能、故障后果和恢复时间，确定优先审查的对象。独立检测、漏洞记录和供应商过去的表现，也可能成为依据。怎样把抽象的安全担忧变成可以判断、可以比较的风险，是能源部在这一部分最核心的问题。
第四，研究已经安装的设备怎么处理。 这部分对企业尤其重要，因为它涉及已经交付的项目。能源部想先摸清设备和软件情况，再比较限制远程权限、隔离网络、增加监测、更换软件和拆换设备等办法。行政令允许在作出相应认定后提出整改要求，但在要求隔离、断开或拆换前，也必须考虑供电安全和替代供应，并可以分阶段执行。设备已经卖出去，并不代表后续完全不受影响。当然，同样也不能理解成需要马上全部拆除。
第五，给可以继续进行的交易留出许可通道。 有些项目可能急着抢修，有些设备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替代品。能源部正在研究这些特殊情况怎么处理，同时征集对申请材料、申请主体和审查时间的意见。行政令还允许附加整改条件后批准交易，或者提前认可某些设备和供应商。不过，具体办法尚未确定，提前获得认可也不等于永久免于审查。
第六，看看美国自己的供应能力能不能跟上。 限制一种设备相对容易，找到同等性能、能够按时交货的替代品，却未必容易。能源部希望了解美国缺哪些产品和零部件，扩产需要多少资金、工人和时间。它也在研究能否用联邦采购、长期订单和备件储备来支持新的供应商。这些情况会直接影响政策推进的速度。
第七，把成本算清楚。 查供应链、做检测、申请许可、改造设备，每一步都要花钱。项目如果因此延期，还可能影响贷款、保险和供电安排。能源部要求行业尽量提供具体数字，也特别关注小企业、农村电力系统和普通用户的负担。毕竟，一项以保障电力安全为目的的政策，如果执行中造成供应紧张或电费大幅上涨，也会带来新的问题。
第八，安排好具体执行。 能源部正在考虑，哪些检测和评估可以交给第三方实验室、认证机构，哪些环节可以用统一表格、示范合同和试点来简化。企业和其他相关方可以自愿提供意见，也可以提交匿名或汇总案例。不过，普通回复原则上会公开，商业秘密需要通过专门程序提交。检测和认证能在多大程度上帮助企业通过审查，仍要等待进一步明确
和之前 FCC 对逆变器、机器人等的禁令一样，对电力设备的政策也不是一夜之间冒出来的。早在 2020 年 5 月，特朗普第一任期就发布过第 13920 号行政令，建立外国电力设备风险审查框架。那年年底，能源部又限制了涉及国防关键设施供电的部分中国设备。拜登上任后暂停了原行政令，能源部在 2021 年 4 月撤销配套禁令，但相关供应链和网络安全工作一直没有停止。如今重新推进这一方向，既有过去的政策基础，也加入了对数字服务和已安装设备更明确的管理安排。
现在重新加码，一个直接原因可能是，人工智能、数据中心、先进制造和国防生产，都在增加对电力供应和电力设备的需求。行政令本身也提到，这些产业的发展放大了停电和供应中断的后果。劳伦斯伯克利国家实验室此前估算，美国数据中心在 2023 年用了全国约 4.4% 的电，到 2028 年，不同预测情景下，这个比例可能达到 6.7% 至 12%。数字还不是定论，但电力供应在美国科技和产业政策中的分量，确实越来越重。
网络安全当然也一直还是重要的考量。2024 年，美国网络安全和基础设施安全局、国家安全局、联邦调查局等机构发布联合通报，指称 Volt Typhoon 在美国关键基础设施网络中提前部署访问能力，可能用于危机或冲突期间的破坏。2025 年 5 月，路透社援引匿名知情人士称，一些中国制造的逆变器和电池中发现了未在文件中说明的通信装置。
还有一个目标，白宫说得很明确，就是推动制造业回流。提高外国设备进入市场的门槛，同时用政府采购和长期订单支持美国企业扩产，两件事正在一起推进。RFI 之所以要详细调查产能和交期，也说明这不是下一个禁令就能完成的任务。新的工厂、供应商和服务能力，都需要时间建立。
这些考虑，也能在此前几年的政策建议中找到呼应。传统基金会"2025 计划”的能源章节，就是一个例子。作者伯纳德·麦克纳米（Bernard L. McNamee）曾任联邦能源监管委员会委员。他在文中明确建议恢复某种版本的第 13920 号行政令，并把大电力系统关键设备和国防关键电力基础设施安全作为重点。这与今天的政策方向相当接近。
另一个例子是保卫民主基金会研究员克雷格·辛格尔顿（Craig Singleton）。他在 2023 年的报告《Beijing's Power Play》中，把中国电池产业、储能系统与美国国家安全联系起来，建议加强情报评估、漏洞调查和安全审查。2024 年，众议院国土安全委员会在支持限制国土安全部采购部分中国企业电池的报告中，直接引用了这项研究。
对中国企业来说，接下来要判断的是自己的具体业务处于什么位置。
首先，不能把所有新能源产品放在一起判断。光伏组件、电池电芯、整套储能系统和户用逆变器，功能和使用场景不同，风险也不同。单独供应电芯，与提供一整套能够远程调节电力输出的系统，尤其需要区分。最终还要看设备是否落入行政令范围，以及控制权限具体怎样安排。
阳光电源的美国业务，可以帮助我们理解这种影响。它的客户 Spearmint 在 2024 年公告中介绍，得州 Revolution 储能项目已经运行，使用的是阳光电源的系统，规模为 150 兆瓦／300 兆瓦时。双方还宣布了新增超过 1 吉瓦时的合作安排。对这样的供应商来说，如果后续限制覆盖相关产品，就既要考虑新的订单，也要考虑已经运行的设备如何继续维护和更新。
宁德时代也有类似的业务基础。公司 2022 年公告称，其设备已部署在南加州爱迪生的三个储能项目中，合计超过 2.1 吉瓦时。它还与美国 FlexGen 签过一份三年 10 吉瓦时的供应协议。这里要区分，前一个数字是当时披露的部署规模，后一个是合同规模。这些业务意味着，客户如果要换供应商，通常还要重新安排控制系统、质保和维修，并非重新买一批电池就结束了。
即使电力设备禁令还没有实际落地，行政令和能源部着手征求意见，也足以造成一定的商业冲击。电站是长期投资。银行把钱贷出去时，会考虑设备未来十几年能不能正常运行。如果几年后设备被要求更换，这笔费用由谁承担，就会成为很现实的担忧。采购方也会有同样的顾虑。因此，即使具体规则还没出台，客户也可能提前增加担保要求、延长审核时间，或者改选政策风险较低的供应商。这些都是合理的影响判断，但目前还没有足够资料，把它们换算成具体的订单或融资损失。
通过海外品牌或集成商销售的企业，也要留意。一套美国或欧洲品牌的储能系统，里面仍可能使用中国电芯、变流设备或控制软件。RFI 已经把代工、贴牌和下层供应商列入讨论。如果最终规则往供应链深处追溯，这些间接供货的业务也可能受到影响。
有些企业已经在美国建厂，这当然是另一种情况。行政令把“外国生产”定义为不在美国制造、生产或组装的物品，本土生产因此可能影响规则是否适用。海辰储能的得州 Mesquite 工厂，就已经在 2025 年 8 月完成首批系统出货。但组装需要达到什么程度、进口关键部件和境外软件如何处理，能源部还在征求意见。在美国有工厂具有重要意义，实际的生产和技术安排仍需要进一步核对。
从更长的时间看，中国企业还可能面临项目分工的变化。如果控制软件、更新验证和维护权限逐步交给美国本地团队，中国供应商即使保住硬件订单，也可能失去部分系统集成和服务业务。欧洲等市场如果借鉴类似要求，影响还可能向外传导。当然，这需要其他市场自己作出政策或商业选择，并不是美国行政令直接管到了那些国家。
同样，和 FCC 搞的那些动作一样，如果真正全面彻底执行，美国自身也要付出代价。限制能走多远，要看美国愿意承担多大的替代成本。
国际能源署今年 2 月指出，全球超过九成的电池储能应用采用磷酸铁锂电池，而这类电池几乎全部由中国供应。几乎所有电网电池，也都至少在一个供应链环节依赖中国。也就是说，美国即使换一家其他国家的整机厂商，背后的材料和零部件供应关系，也未必马上就能改变。
一些关键设备还面临很长的交期。美国能源部 2024 年的大型电力变压器报告提到，报价交期达到 36 个月已经常见，最长可达 60 个月。这个供应问题，在本轮政策之前就已经存在。如果限制推进太快，新增电源、储能和数据中心供电项目都可能被拖慢，建设成本和电费也可能上升。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行政令保留了整改、许可和分阶段执行的空间。保障电网安全，也包括不能让替换设备的过程造成新的供电问题。
RFI 安排在 9 月 16 日举行线上说明会，并计划在正式刊登后征集 30 天意见。行政令要求能源部在 120 天内视需要发布实施规则，另在 180 天内提出联邦采购规则修改建议。采购建议还需要后续程序，不等于届时全部自动生效。对中国企业而言，接下来最值得关注的，是能源部最后的规则会给企业留下多大的调整空间。如果独立检测、权限隔离和本土服务能够被接受为降低风险的办法，现有项目和新订单就仍可能找到继续合作的路径。如果限制主要按供应商国别来划线，范围就可能大得多，对中国企业和美国客户的成本也都会更高。
总体上说，这项政策会实质性影响中国电力设备厂商的美国业务，特别是对阳光电源构成实质性利空，既可能影响未来利润，也可能压低市场愿意给它的估值。8 月 27 日，也就是行政令公布后的首个 A 股交易日，阳光电源收于 98.84 元，单日下跌 12.24%。在 8 月 28 日的投资者交流中，公司表示，美国业务长期可能逐步收缩，将更多资源转向其他地区和渠道业务；目前不考虑在美国本土建厂，同时寻求与海外企业在零部件、服务和小型系统方面合作。
具体的影响可能要分不同的情况来讨论。首先，如果能源部最终采取比较有针对性的限制，允许阳光电源通过权限隔离、独立检测、本地维护等方式继续供货，并给予存量项目充分过渡期，那么实际经营损失可能小于市场此前担忧。即使政策整体仍然不利，股价也可能因为不确定性下降而反弹。
第二种可能的情况是规则明显限制中国供应商参与美国新增大型储能和电网项目，但允许现有设备继续运行，这样的话影响就更可能持续体现在未来几个季度的订单和盈利预测上。届时，关键是该公司其他地区新增业务能否补上缺口，而且要看补回来的利润，不能只看出货量。
第三种可能是能源部最终规则把限制进一步深入到关键部件、软件、运维服务和已安装的设备，并产生较大的整改或替换负担，这样阳光电源的压力就会更，。市场可能进一步下调利润预测和估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