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南都记者 王玮 莫倩如
9 月 6 日，第三届兰花奖终评会举行，著名作家麦家首次以评委身份亮相。他指出，国际奖项版图中长期缺乏由中国人发起且具备世界影响力的文化奖项，兰花奖正填补这一空白。麦家期望兰花奖未来能成为文学界的“布克奖”或“奥斯卡”，成为中国与世界文化交流的重要桥梁。
在中国当代文坛，麦家凭借《解密》《暗算》《风声》等谍战题材作品独树一帜，不仅在国内引发阅读热潮，更成功进入英国市场，两度入选企鹅经典丛书，作品被译成 34 种语言。在谍战叙事达到高峰后，他选择回归故乡，创作了《人生海海》等作品，销量突破 400 万册。面对 AI 技术对文学创作的冲击，麦家保持清醒，认为文学的核心价值在于对模糊性与可能性的探索，AI 仅是辅助工具。
作家麦家。莫倩如 摄
谈写作转型：人终归要回到最初的故乡
南都：从早期谍战题材转向故乡主题，为何做出这种转变？国际市场反响如何？
麦家：这种转变是自然而然的。大多数作家从故乡起步，因为那里承载着最深厚、最原初的记忆。而我比较特殊，拥有一个“第二故乡”。17 岁我进入培养情报官的军校，毕业后在情报部门工作，接触过一群智商极高、才华迷人却历经磨难的人。这段特殊经历让我首先选择了书写“第二故乡”的故事。
但人终归要回到最初的故乡。有一天我决定回归童年记忆，开启“故乡三部曲”——《人生海海》《人间信》及正在创作的第三部。动笔前，我曾担心年轻读者是否接受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农村题材，甚至做好了不畅销的心理准备。但我坚信，作家总要为故乡发声。
出乎意料的是，《人生海海》成为了我写作的新高度，出版 6 年正版销量超 400 万册，远超以往谍战作品，成为几十年来少有的畅销书。海外市场同样表现优异，已推出英语、德语、法语等十几个语种版本。
此次赴英，我的新作《人间信》英译本受到两家出版社青睐：一是曾出版刘慈欣《三体》及我前作的宙斯出版社，二是企鹅兰登。最终我选择了企鹅兰登，《人间信》将纳入其国际作家系列出版，与残雪等中国作家比肩。
南都：“故乡三部曲”目前仅出版两部，第三部进展如何？
麦家：第三部仍在创作中，已历时三年。若顺利明年面世，若不顺则可能遥遥无期。随着年龄增长，我对自身才华愈发审慎，写作态度也更为严苛，无法保证具体出版时间，但希望能早日完成。
南都：您主张作家应“迎合自己”而非读者。面对全球 34 种语言的读者，如何平衡独特的中国经验与普遍人性？
麦家：艺术家只能迎合自己，因为无法预知读者在哪里。博尔赫斯曾说只相信个体，不相信抽象的“群众”。大众趣味瞬息万变，尤其是互联网时代，热点一年一换。作家创作周期长，刻意迎合往往步人后尘。因此，我选择“迎合自己”。
找到真实的自己，某种意义上就找到了大众。人心亘古未变，这正是文学连通古今中外的基础。高级的作家应寻找跨越时空的共同点，在乱象中去伪存真，像炼钢一样从现实中提炼精华。这是一种手艺，更需要耐心。
谈文学出海：经典是作家与读者共同完成的
南都：您的作品被译为 34 种语言，《解密》《暗算》再入企鹅经典丛书。在间谍文学传统深厚的英国获得认可，关键因素是什么？
麦家：上月我在英国参加了《解密》《暗算》的企鹅经典活动，这是对我作品的高度认可。究其原因，首先是我选取了“间谍破译家”这一国际性题材，充满神秘感与想象空间，激发了读者的职业好奇。其次，中国在全球格局中的崛起，激发了世界了解中国的愿望。
文学是了解中国最好的方式之一。相比带有政治色彩的新闻，文学艺术渠道更民间、平和，更易被大众接受。通过阅读文学作品了解彼此，是追求真善美的普遍状态。
南都：在海外市场成功的文学作品需具备哪些特质？
麦家：书籍能否走红充满偶然性，无论国内外。作为作家，我只专注写好当下作品，市场反馈则是作品的命运。我坚信，一部作品成为经典，是作家与读者共同完成的。有的书问世即被接纳，有的则境遇不同，如《解密》在英德两国反响迥异。这种神秘感无需强求破解，交给时间与命运即可。
南都：有人认为中文叙事难以在欧美流行，您如何看待文化语境差异？
麦家：我不认同此观点。若中文书籍永远走不出去，便不可能出现《三体》在英国卖出 50 万册，或我的作品入选企鹅经典的现象。当然，中文作家走向世界的难度确实高于西方母语作家。近代以来中外民间交流曾长期割裂，但随着国家建交与往来恢复，情况已大为改观。如今大量优秀汉学家熟练使用多国语言，有效弥合了中文与世界通用语言间的文化距离。
南都：如何看待网文、影视剧、游戏等“文化新三样”在海外的传播热潮？
麦家：我十分看好中国文化走出去的态势，目前热度刚起步，未来将持续走高。“文化新三样”过去在西方市场缺乏通道，如今正被努力开拓。技术不仅是载体，更是文化下沉的传播通道。西方社会以往由精英主导，大众传播路径常被切断，而数字技术打通了这一关卡。假以时日，大量网文、影视剧及短视频有望在海外风靡。
谈 AI 与文学：顶尖创作永远属于人类
南都：AI 时代，文学不可替代的价值是什么？
麦家：AI 输出的是标准答案。未来，讲究套路、追求标准答案的工作大概率会被取代。但文学的核心价值在于对模糊性的追寻、对多种可能性的探索，这是拒绝标准答案的事物，也是人之为人的特权。
人性的丰富、模糊与无限可能无法被揣测，命运亦难以预判。即便 AI 破解世间所有秘密，人心的秘密依旧无法猜透。普通文学作品或许受冲击，但那些站在“珠峰”之上的顶尖、独到创作，永远属于人类。
南都：部分作家使用 AI 辅助写作，您怎么看？
麦家：若将 AI 作为查阅资料的辅助工具，我完全接受，这如同电子词典。例如撰写抗战题材需查证历史事件时间，AI 能极大提升效率。在资料检索方面，它是最好的帮手，无人会拒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