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世纪 70 年代,大竹茂夫于京都市立艺术大学就读期间休学半年,效仿欧洲贵族开启艺术“壮游”。从意大利至埃及、以色列及东欧,他原本旨在朝圣文艺复兴教堂与遗迹,却意外被沿途广场深深吸引。那里人群熙攘,或交流或独处,构成了不同于日本公园的独特风景。四十余年来,广场、街道与城堡等聚落空间,始终是其绘画的核心母题。
此次在白立方香港举办的个展"Agoraphilia",正是对这一空间线索的深度挖掘。展览不再将此类空间仅视为文艺复兴风格的背景,而是将其推向舞台中央,揭示其如何聚合人物、事件与关系,承载交易、巡游等行为,从而催生奇异乃至诡谲的视觉寓言。
广场与市场:公共空间的隐喻
"Agora"源自古希腊语,意指集会与市场,是公共生活与价值交换的场域。大竹茂夫对欧洲食品市场情有独钟,那些带血的肉类与奇异的食材令他印象深刻。这种充满惊喜的市场体验,与依靠贸易流通生存的香港形成了微妙呼应。从中环街市的喧嚣到画中覆盖白羽的鸟人、跪地的小贩及异形生物,画内外的市集故事在时空折叠中交织。
大竹无意讽刺资本主义的狂热,而是通过“真菌网络”这一概念重构对市场与流通的理解。蘑菇通过菌根共生、分解朽木或寄生昆虫建立他者关系,正如市场是连接人与人的菌根,或是冬虫夏草遭遇宿主的场所。这种隐秘的关联揭示了非人生命的“社会组织”形式。
嵌合生物与生命形态的转化
大竹茂夫长期痴迷于冬虫夏草等生物的寄生与形态转化。这种自然界的奇异现象演变为画作中怪诞的人形真菌、混生动物与神话居民。从希腊神话中的奇美拉(Chimera)到自然界的真菌共生,他的关注点从单一形态转向集体关系,探索不同生命体在同一空间中的交错与共存。
在其作品中,鲜有静止时刻。以《Myco-Market Day》(《菌曜市》,2026)为例,画面秩序与混乱并存:鸟人指向水果,人类躯壳被抬离,孩童行窃。繁复的交易场景下,暗藏着生存、欲望与衰败的线索,所有角色在行动中彼此关联。
古典技法与现代叙事的交融
大竹茂夫钟情于蛋彩画、木板绘画及湿壁画等文艺复兴技法。这些需要漫长、精确过程的古典语言,恰好回应了他对复杂生命关系的兴趣。他先赋予角色性格再推导行动,或以行为需求设定角色,通过无数行动的交错构建潜藏的寓言,而非依赖单一主角叙事。
他对市场的迷恋并非源于交易本身或对博斯、勃鲁盖尔传统的简单沿袭,而是看重那里总有人相遇,总有新关系在行动中发生。这种对群像空间的描绘,使他的作品超越了单纯的视觉再现,成为关于人类社会与自然景观的深刻隐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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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家访谈:关于空间、真菌与创作
问:您在白立方香港的个展题为"Agoraphilia"。这个标题似乎表达了对人们聚集、交往、交换的公共空间的关注。这类空间从您早期作品开始就反复出现,您至今仍被这些空间的哪些方面所吸引?其中,市场占据着尤为独特的位置,对您而言,市场是怎样的场所?
大竹茂夫:我在大学四年级时休学,花了半年时间游历欧洲观赏美术。当时引起我兴趣的是每个城市都有的广场。那里总是有人,有时彼此交流,有时独自做些自己喜欢的事情。我也经常去市场,尤其是食品市场。那里有带着头的动物肉售卖,也有完全无法想象该如何食用的东西。市场总是充满惊喜,各国之间的差异也很有意思。
问:展览文本中提到了“市场、流通系统、消费主义的逻辑,以及互酬性”。读到这些词语时,我想起了您长期研究的菌类网络。在您看来,市场与菌类网络共享着怎样的结构?
大竹茂夫:蘑菇并非独立存在,而是通过与菌根共生、分解朽木、寄生昆虫等方式,建立在他者关系之上。例如,蝉花菌只寄生在蟪蛄上。这被认为是蘑菇适应了宿主的生态。市场是人们交流的场所,以蘑菇而言,大概就相当于连接植物的菌根,或是冬虫夏草遇到宿主昆虫的场所吧。
问:您在战后的日本长大,见证了消费社会的发展、全球化以及数字时代的到来。作为多年来同时观察生命系统与人类文明的创作者,给您留下最深印象的变化是什么?而您认为,在一切变化之中,又有哪些东西未曾改变地留存了下来?
大竹茂夫:电视从黎明期的黑白、全部直播的时代发展到今天,我见证了各个时代的变化。经历了电视播放的全部历史,我认为这是一笔宝贵的“财富”。从胶片相机到数码相机的变化也令我印象深刻。能用电脑按照自己的意愿编辑照片,这一点影响很大。还有就是互联网。每周有两三天,我会与家人以外的人见面交谈,但也会每天在网上进行交流。对我而言,没有改变的大概是边听广播边创作这一点,从学生时代起就一直如此。
问:您曾说对冬虫夏草和菌类的最初兴趣源于对自然界的观察。回顾这四十余年,这些生物在理解人类社会方面,为您提供了怎样的视角?此外,您对自然与文明之间关系的看法,随着时间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大竹茂夫:我从小就很喜欢昆虫等生物,它们也经常出现在我的作品中,但对蘑菇产生兴趣则是更晚的事情。学生时代我学习了西方美术史,经过半年的欧洲旅行,实际看到了建筑和城市的风景,深受影响,并在作品中有所反映。遇到蘑菇(尤其是冬虫夏草)是在那之后,但随着对这些生物的知识和经验不断加深,我开始不仅关注其形态,也开始关注其生态,并开始意识到它们与人类社会的相似与差异。
问:能否请您谈谈本次香港展览中展出的新作的创作过程?从最初想法产生,到收集资料、展开构图、完成绘画,通常经历怎样的过程?此外,近年来您的创作方法有何变化?
大竹茂夫:我手边总是放着备忘录,想法浮现时就记下来,从粗略的速写到详细描绘的都有。有时,它们会直接发展成作品,但更多时候,我会从积累的备忘录中选出几张可用的,再进行重新构成。一般开始创作时,会先制作等大的底稿,用线条详细描绘每个细节,然后将其描到画板上,用水彩确定下来。接着再用坦培拉打底,不同部分使用不同的颜色——我会选择在层层叠加后能使最终颜色更出彩的颜色,也会区分浓淡——经过油画颜料和坦培拉的多次交替叠加,最后用油画颜料完成画作。
创作方法从以前起大体没有改变,但画材厂商改变了颜料颜色和画材质量,有的画材店甚至已经消失,我不得不在网上采购部分画材,诸如此类有许多细小的变化。
问:观看您的绘画时,我常常感到像是在阅读小说、神话或寓言。有些画家将构建意象的过程,比作小说家展开叙事的方法。在您自己的创作中,这种比较是否贴切?
大竹茂夫:我现在仍然喜欢读书,从初中到高中时期更是广泛阅读了各种领域的书籍。我认为这一时期获得的知识构成了我作品的基础。有时我会直接以神话或故事本身为主题,但一定会加入变化,使之成为自己独特的作品。我希望让观众惊讶:原来同一个故事还能有这样的表现形式!
问:您的绘画中,不仅人物本身,连购买、搬运、偷窃、徘徊、交换等行为本身,也像是被精心编排过一样。这些姿态和行为往往与人物本身同等重要。在叙事形成的过程中,这些行为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大竹茂夫:我作品中的人物(或怪物角色)各自被赋予了性格和角色。也就是说,这个角色大概会采取这样的行动,反之,如果作品中需要某种行为,我就会让这个角色出场。
问:本次展览令人联想到描绘市场、劳动、日常生活和寓言的耶罗尼米斯·博斯、老彼得·勃鲁盖尔、彼得·阿尔岑等画家。您如何看待自己的作品与这一传统的对话?如今,当重新面对这种视觉语言时,您希望开启怎样的对话?
大竹茂夫:博斯和勃鲁盖尔是我一直喜爱的画家,在欧洲旅行时,我也尽量安排行程以便能看到他们的真迹。我在构图等方面也受到了影响,但最重要的,是着迷于他们那种结构——奇特的人物各自扮演自己的角色,编织出奇特的故事。当然,时代和生活的背景都不同,所以我的故事也会是不同的。
问:今年 7 月在弟戎的展览将展出大量速写、准备素描、分镜图等,让观众看到您的世界是如何逐渐构建起来的。当这些置于创作背后的资料首次公开展示,您最希望观众理解的是什么?
大竹茂夫:这些速写中,有的是作品想法浮现时为防遗忘而立刻画下的,有的是清空头脑像自动书写那样画下的,也有的是将眼前所见如实描绘下来的,种类多样,有时甚至只有文字。它们都画在备忘录纸上,各自的作用却不同。这些备忘录对我来说极为宝贵,很多新想法正是从几十年前的备忘录中诞生的。不过,随着年龄增长,四处走动变少了,想出新点子也渐渐变得困难了。
撰文Agnes
编辑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