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过去几轮油轮牛市主要由补库存、制裁贸易和吨海里增长驱动,那么眼下这轮行情已经发生了性质上的变化:
市场交易的不再只是石油运输需求,而是霍尔木兹海峡安全风险、船舶有效运力损失以及全球能源供应链碎片化所共同形成的“地缘运价”。
近日,克拉克森证券全面上调原油轮运价预测。这不仅是因为 VLCC 即期收益再次冲高,更因为高运价正从偶发性脉冲转变为持续性平台。
分析师 Frode Morkedal、Even Kolsgaard 和 Omar Nokta 指出,受运力约束与中东局势影响,当前油轮盈利周期可能延长至 2027 年。
今年被视为多个航运板块的“现象级年份”,尤以油轮为甚。即便在不经过霍尔木兹海峡及胡塞武装威胁区的主流航线上,VLCC 日收益已达约 25 万美元。真正值得探讨的并非高价能维持多久,而是在如此高溢价下,市场为何仍无法迅速释放有效运力。
答案日益清晰:全球油轮市场面临的不再是简单的“船少货多”,而是船舶在地缘政治环境下被低效使用。绕航、航程拉长、区域内短驳、海上过驳及等待时间增加,正在不断吞噬船队周转效率。名义运力尚存,但能在正确时空承接合规货盘的船舶愈发稀缺。
简言之,今日短缺的不是钢铁,而是可用的航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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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困住”的石油,制造了更大的船舶需求
克拉克森估算,即便面临伊朗袭击风险,目前仍有每日约 600 万至 700 万桶原油经霍尔木兹海峡短驳。与此同时,中东海湾约有每日 500 万至 600 万桶产能被困区域,无法以正常、稳定且低成本的方式进入国际市场。
这是当前油轮市场最易被误读之处。
传统逻辑认为,供应受阻意味着出口量下降,进而导致油轮需求减少。然而现实中,地缘风险并未让运输需求消失,而是迫使货流改变路径、拆分批次并增加中间环节。炼厂需原料、出口国需现金流、贸易商需履约,货物不会停止流动。
一艘 VLCC 原本可直接驶向亚洲,如今可能需要区域短驳接力、海上过驳、额外等待及更复杂的船货匹配。每增加一道程序,便意味着更多船天被占用。表面看运量减少,实际却消耗了更多船舶资源。
这也解释了为何“恢复被困产能”未必压低运价,反而可能推高需求。若这些原油依赖短驳和船对船过驳重新入市,释放过程将高度资产密集。油轮已不仅是运输工具,更成为临时管道、浮动中转站和能源供应链的安全缓冲层。
同样逻辑或扩散至成品油市场。随着柴汽油价格上涨,炼厂进入冬季备货窗口,成品油贸易商亦需争夺货源船位。原油轮市场的紧张或将沿炼化链条传导至 LR2、LR1 乃至 MR 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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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万美元不再是尖峰,而可能成为新平台
自 2025 年 10 月以来,VLCC 日收益几乎始终维持在 10 万美元以上。这一现象比 25 万美元的瞬时高点更为关键。
以往周期中,VLCC 突破 10 万美元通常仅维持一至三个月,随后因船舶重新部署或货盘延期而回落。但本轮行情高运价持续时间显著拉长,表明传统价格调节机制正在失效。
图源:Fearnleys
期租市场同样释放信号。船东正以日租金 10 万美元甚至更高水平锁定一年期 VLCC 租约。即期市场受情绪驱动,而一年期租约意味着租家愿为未来十二个月的运力确定性支付巨额保险费。
这不仅是看多,更是产业链对供应安全的投票。
克拉克森数据显示,2026 年上半年覆盖的 VLCC 公司平均即期收益约 12.3 万美元。预计下半年将升至 15.5 万美元,其中第三季度非节能型 VLCC 约 12.5 万美元,第四季度或达 17.5 万美元。
中期预测更具冲击力:2027 年非节能型 VLCC 日收益预测上调至 11 万美元,2028 年为 7.5 万美元。这意味着即使高峰过去,市场中枢仍远高于传统周期水平。
若预测兑现,油轮市场面对的将不再是季度性暴利,而是连续数年的利润再定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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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 的利用率,意味着市场已经没有缓冲垫
克拉克森估算,目前原油轮利用率约为 94%,明年或升至 97% 以上。即便所有成品油轮新造船转入原油运输,运力紧张仍可能恶化。
航运市场的危险在于,利用率与运价并非线性关系。
利用率从 80% 升至 85%,市场仅略有改善;从 90% 升至 94%,船东议价能力明显增强;但从 94% 升至 97%,市场将进入近似失控状态。剩余 3% 运力并不等于真正可用:部分船舶处于坞修、等待、区域错配或合规受限状态。任何天气延误、港口拥堵或突发袭击,都可能令局部市场瞬间“无船可用”。
在此利用率下,边际船价不再由运营成本决定,而由租家避免断供的代价决定。炼厂停工损失、违约成本及冬季能源短缺的政治后果,均被计入运价。
因此,克拉克森提出 2027 年 11 万美元的预测可能仍显保守。只要霍尔木兹海峡无法迅速恢复正常通航,且中东产油国继续通过短驳和过驳方式释放出口,油轮有效运力就可能被进一步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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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S 失真,意味着市场进入“信息折价”阶段
另一常被忽视的变化是船舶自动识别系统(AIS)数据可靠性下降。过去,租家与机构可通过 AIS 判断船舶位置与可用时间。但在敏感贸易与安全风险增加的环境下,信号关闭、位置异常、航迹模糊及身份切换现象增多,船舶真实状态难以确认。
信息不透明本身就是一种运力损失。
当租家无法确定船舶是否真正开放,往往同时询问更多船舶、提前锁定吨位并支付更高溢价以降低风险。船东也因未来航次与安全成本难判而提高报价。市场因此形成自我强化机制:越不透明,租家越焦虑;租家越焦虑,船东越惜售;船东越惜售,运价越易跳涨。
未来衡量油轮供应时,仅统计全球船队规模已无意义。船龄、保险、旗国、船级社、制裁风险、AIS 可信度、船员意愿和航区能力,都将决定一艘船是否算作“有效运力”。
所谓运力过剩,可能只是资产负债表上的过剩;真正能进入主流贸易体系的船舶,反而可能持续稀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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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品油轮可能成为下一棒
本轮行情由原油轮率先启动,但克拉克森认为成品油轮将在未来数月补涨。北极证券也观察到 VLCC 所有目的地航线运价全面上行,指出霍尔木兹局势正在升级。
与三、四月相比,炼厂已无太多等待空间。北半球冬季临近,炼厂必须安排原油采购与冬季产品供应。租家正跨区域争夺船舶,导致各条航线运价同步上升。
这意味着油轮市场可能出现“双重挤压”:原油来源多元化拉长进口航程,成品油区域错配又增加出口运输需求。欧、亚及大西洋盆地炼厂为降低单一海峡风险,会提高替代原油和成品油采购比例,贸易重构往往意味着更多吨海里。
原油轮已完成第一轮估值重估,下一阶段市场或转向寻找仍未充分反映运价弹性的成品油轮资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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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东真正需要警惕的是繁荣中的误判
克拉克森相应上调了多家油轮公司目标价:Capital Tankers 由 200 挪威克朗上调至 210 挪威克朗,DHT Holdings 由 21 美元上调至 23 美元,Frontline 维持 450 挪威克朗不变。
但对船东和投资者而言,最危险的时刻恰恰是所有人都相信高运价将永久持续之时。
2027 年至 2029 年,油轮船队增速预计加快。虽然克拉克森判断 2027 年底前新船交付不足以阻止利用率上升,但造船订单具有滞后性:今日的超额利润会转化为明日的集中下单,明日的订单则可能成为后日压垮市场的运力。
船东此时最重要的战略不是盲目扩张船队,而是管理周期暴露。
第一,应优先锁定能够快速回收资本的高质量期租,而非将全部运力押注在即期市场最高点。
第二,应谨慎对待高价新造船,尤其要避免用永久性资本支出追逐可能具有阶段性的地缘溢价。
第三,应将资金投入船舶可靠性、合规能力和航区适应性。未来决定租金差异的不仅是油耗,更是船舶能否安全、透明、可保险地执行复杂航次。
货主和炼厂同样需转变采购思路。过去以最低运费为核心的招标模式,必须转向运力安全和供应韧性。建立多区域货源、提前锁定船位、配置长期运输合同,将从成本选择变为经营必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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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运价的本质,是全球化倒退的账单
克拉克森的预测基于一个关键假设:当前扰动延续至明年,霍尔木兹海峡到 2027 年晚些时候才逐步恢复正常。若局势提前缓和,运价或快速回落;若全球经济放缓、油价过高引发需求破坏,或新船交付超预期,牛市亦会被削弱。
但即便上述风险出现,也不能忽视一个长期事实:石油贸易正从追求最低成本,转向为安全、冗余和政治可控性付费。
过去,全球能源贸易依靠少数高效率航道和精确周转降低成本;现在,企业不得不接受绕航、备选货源、海上过驳、额外库存及更长运输周期。每一项“安全冗余”都需要更多船舶,而这些成本最终会进入油价、炼化利润和终端通胀。
25 万美元一天并非船东凭空创造的暴利,而是全球能源体系失去效率后开出的账单。
真正值得关注的,不是 VLCC 运价还能冲多高,而是市场是否已形成新的定价逻辑:只要地缘政治继续压缩有效运力,即使全球石油需求无显著增长,油轮仍可能长期维持超额收益。
油轮正从周期资产转变为地缘政治基础设施。对船东,这是利润窗口;对炼厂,这是供应链警报;对投资者,则必须看清一个残酷事实——这轮牛市最强大的燃料,不是需求繁荣,而是世界变得越来越低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