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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海合规丨中东工程承包法律冲突地带（二）：违约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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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海合规丨中东工程承包法律冲突地带（二）：违约金

出海合规丨中东工程承包法律冲突地带（二）：违约金 合规方舟
2026-0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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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中国承包商出海沙特：FIDIC的5%保留金变成1中国承包商出海沙特：FIDIC违约金上限10%，沙特法定上限20%，法院可调至零或翻倍。业主"延误罚款+保函索赔+保留金扣留"组合拳如何破解？本文结合H


引 言

上一篇我们聊了保函与保留金——中国承包商在沙特被锁定的现金流可能达到合同金额的20%-30%。但比现金流被冻结更可怕的，是利润被违约金吞噬。

HKA的CRUX数据显示，中东项目面临全球最长时间的工期延误。[1]2025年，沙特商事仲裁中心（SCCA）受理的一起典型案件中：某外国承包商承建价值超过3亿里亚尔的城市基础设施项目，业主多次发出修订设计、暂停工程、限制现场通道、大幅增加工程量，但只给予部分工期延长。项目最终延误超过原定期限2.5年，独立分析显示大部分延误由业主造成——然而业主仍在持续扣留延误罚款，并拒绝颁发初步验收证书。[2]

这不是个案。FIDIC合同将延误违约金上限设为10%，但沙特《政府采购与招标法》（GTPL）将上限提高到了20%。更致命的是，2023年生效的沙特《民事交易法》（CTL）赋予法院近乎无限的违约金调整权——可以减至零，也可以翻倍。[3]

本文是"中东工程承包法律冲突地带"系列的第二篇，聚焦延误违约金：当FIDIC的"每日罚金"遇上沙特法院的自由裁量权，中国承包商如何守住利润底线？

▲ 沙特建筑工地日落实景

一

FIDIC的"温柔上限"：10%违约金封顶

FIDIC 1999版红皮书第8.7条规定，承包商每延误一天，需按合同约定比例支付延误违约金（Delay Damages），但总额通常不超过合同价格的10%。[4]2017版延续了这一上限。FIDIC的设计逻辑很清晰：给承包商一个"可预期、可计算"的违约成本，避免业主在延误时漫天要价。

在普通法国家（如英国、澳大利亚），这一10%上限被严格执行。如果合同明确约定"延误违约金总额不超过合同价格的10%"，即使业主实际损失超过10%，法院也不会支持超出部分——除非业主能证明违约金条款属于"惩罚性条款"（Penalty）而无效，转而主张实际损失赔偿。但中东不是普通法国家。FIDIC的10%上限，在沙特面临三重冲击。

二

GTPL的"法定上限"：从10%到20%的翻倍

第一重冲击来自沙特《政府采购与招标法》（GTPL）。

2019年新版GTPL第72条规定：非供应合同的延误罚款上限为合同价值的20%，供应合同为6%。这与2006年旧版GTPL的10%上限相比，直接翻倍。
这意味着：即使你的FIDIC合同将违约金上限设为10%，如果这是沙特政府项目，业主仍可能依据GTPL主张最高20%的延误罚款。更棘手的是， bespoke合同（定制合同）中经常出现"分层罚款机制"：通用条件（General Conditions）规定一套罚款比例，特殊条件（Special Conditions）又规定另一套扣除机制，两者之间的关系模糊不清——是并行计算还是顺序适用？20%的法定上限是分别适用于每套机制，还是合计适用？
我曾见过一份合同：通用条件规定延误罚款为合同金额的0.1%/天，上限10%；特殊条件又规定"因承包商原因导致的额外管理费用"按合同金额的0.05%/天扣除，上限5%。业主主张两者并行，合计上限15%——虽然仍在GTPL的20%法定上限之内，但已远超FIDIC的10%标准。

律师提示：在审查"特殊条件"时，务必逐条核对是否存在"双重罚款"机制。如果存在多层罚款，应在合同中明确约定"所有延误相关罚款的合计上限不超过合同价格的X%"，并争取将X%降至10%以下。
▲ 沙特未来超级项目效果图

三

CTL第179条：法院的调整权——从"减至零"到"翻倍"

第二重冲击来自2023年生效的沙特《民事交易法》（CTL）第179条。这是中东工程法律领域最具颠覆性的条款之一。

CTL第178条允许当事人预先约定违约金金额，但第179条赋予法院三项强大的调整权：[5]

第一，减至零：如果债务人（承包商）证明债权人（业主）未遭受任何实际损害，则约定违约金无需支付。
第二，减少金额：如果债务人证明约定金额"明显过高"（Grossly Exaggerated），或原义务已部分履行，法院可减少违约金。
第三，增加金额：如果债权人证明实际损失超过约定金额，且该超额损失因债务人的欺诈或重大过失（Fraud or Gross Negligence）造成，法院可增加违约金至实际损失水平。
这三项权力对中国承包商是双刃剑。
正面：如果承包商能证明延误由业主造成（如设计变更、暂停指令、延迟付款），且业主未因此遭受实际损失，可以主张违约金减至零。Gibson Dunn在2025年的分析中指出，沙特法院的自由裁量权"相对有限"——法院不能仅因约定金额与实际损失有差距就随意调整，必须达到"明显过高"的程度。
反面：如果业主能证明承包商的欺诈或重大过失导致损失远超约定违约金，法院可以将违约金从10%提高到20%、30%甚至更高——只要不超过GTPL的20%法定上限（政府项目）。更危险的是，CTL第179条是强制性规定，当事人不得通过合同约定排除。这意味着，即使你的FIDIC合同写明了"违约金上限10%，双方不得调整"，沙特法院仍可依据第179条无视该约定。
律师提示：在投标阶段即准备详细的"损失预估计算书"，证明约定违约金金额是基于实际损失的合理预估，而非惩罚性条款。同时，建立完整的施工日志和延误事件记录，为将来主张"业主未受实际损失"或"延误由业主造成"保留证据。

    四

    伊斯兰法的"第三重门"：禁止过度惩罚

    第三重冲击来自伊斯兰法（Sharia）原则。沙特法院在审查违约金时，会适用Sharia中的"禁止不当得利"（Unjust Enrichment）和"禁止过度惩罚"（Prohibition of Excessive Punishment）原则。[6]
    在伊斯兰法框架下，违约金必须是补偿性（Compensatory）而非惩罚性（Punitive）的。如果违约金被认定为"惩罚性"，法院有权将其调减至实际损失水平。这与英国法下"惩罚性违约金原则上不可执行"的规则类似，但沙特法院的自由裁量权更大——因为Sharia原则没有明确的"实际损失"计算标准，法官可以基于"公平与正义"（Aladelwal Insaf）进行主观判断。[7]
    更深层的问题是Riba（利息/高利贷）禁令。CTL第179条明确排除了"现金债务的延期支付利息"适用约定违约金。[8]这意味着：如果违约金本质上是"因延期付款而产生的金钱增值"，可能被认定为Riba而无效。沙特吉达商事法院在1445年（2023-2024年）的一起判例中明确裁定："现金债务的约定补偿属于明确的Riba，当事人不得通过合同规避。"
    对于工程延误违约金而言，这一风险相对较小——因为延误违约金通常被视为对"工程延期造成的损失"的补偿，而非"现金债务的利息"。但沙特法院曾在某些案件中，将合同中的"延期付款百分比"认定为禁止的利息，并部分撤销了相关裁决。这提醒中国承包商：违约金的计算基数和公式必须明确与"实际损失"挂钩，避免使用"按日计息"等敏感表述。
    律师提示：在合同中避免使用"罚金"（Penalty）"罚款"（Fine）等带有惩罚色彩的词汇，改用"延误补偿金"（Delay Compensation）或"约定损害赔偿"（Liquidated Damages）。同时，在合同附件中附上详细的"损失计算依据"，证明违约金金额与实际损失之间的合理关联。

      五

      业主扣款的"组合拳"：延误罚款+保函索赔+保留金扣留

      在沙特政府项目中，业主最常用的手段是"组合拳"：当工程延误时，同时启动延误罚款扣除、履约保函索赔和保留金扣留。

      以HKA 2026年报告中的典型案例为例：[9]
      • 项目价值超过3亿里亚尔，工期约3年；
      • 业主多次发出修订设计、暂停工程、限制现场通道、大幅增加工程量；
      • 承包商仅获得部分工期延长（EOT）；
      • 项目延误超过原定期限2.5年，独立分析显示大部分延误由业主造成；
      • 业主占有并使用已完工的主要部分并向公众开放；
      • 业主拒绝颁发初步验收证书，继续扣留延误罚款；业主在整个项目期间持续延迟付款。

      这一案例揭示了中国承包商在沙特面临的典型困境：即使延误主要由业主造成，承包商仍可能被持续扣款。因为沙特政府项目中的工期延长审批权掌握在业主手中，而承包商要在28天索赔通知期内（FIDIC Sub-Clause 20.1）完成所有索赔程序，否则可能丧失索赔权。

      更残酷的是，GTPL第74条规定了延误罚款上限的例外情形：如果延误由"不可抗力"或"超出承包商控制的原因"造成，合同期限可相应延长且罚款可豁免——但承包商必须证明延误与这些原因之间存在直接因果关系。而在沙特法下，"不可抗力"的标准极为严格，必须达到"履行不可能"（Impossibility）的程度，而非仅仅"履行困难"（Hardship）。[10]

      律师提示：建立"延误事件台账"，记录每一次业主指令、设计变更、暂停通知、付款延迟的日期、内容和影响。同时，在收到业主指令后的28天内发出"保护性索赔通知"（Protective Notice），即使当时无法确定具体损失金额，也要先保住索赔权。

      六

      实务建议：签约前的"违约金条款谈判清单"

      基于上述三重冲击，建议中国承包商在签署沙特工程合同前，针对延误违约金条款完成以下谈判 checklist：

        结语

        延误违约金是中东工程承包的"利润杀手"。FIDIC的10%上限在沙特变成了20%的法定上限，CTL第179条赋予法院近乎无限的调整权，伊斯兰法的"禁止过度惩罚"原则又让违约金的有效性悬于一线。当业主打出"延误罚款+保函索赔+保留金扣留"的组合拳时，承包商的利润可能在几个月内归零。

        作为律师，我的建议很简单：在签署合同之前，先花一周时间谈判违约金条款。 合同里多写的一句"业主原因豁免"，可能就是未来仲裁庭上价值千万的"免死金牌"。

        免责声明：本文基于公开法律文献、官方政策文件及市场信息整理，仅供一般性参考，不构成针对具体项目的法律意见。中东各国法律处于快速变革期，建议在作出投资决策前咨询具有当地执业资质的律师并进行独立尽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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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脚注：

        [1] HKA, "CRUX Insight Eighth Annual Report: From Insight to Foresight," 2025年11月；HKA, "CRUX Insight Seventh Annual Report: Changing the Narrative," 2024年10月。中东项目面临全球最长时间的工期延误

        [2] HKA, "Litigating construction disputes in Saudi Arabia: What you need to know now," 2026年8月26日，典型案例分析。https://www.hka.com/article/litigating-construction-disputes-in-saudi-arabia/

        [3] 沙特《民事交易法》（Civil Transactions Law, CTL），皇家法令第M/191号，2023年6月19日颁布，2023年12月16日生效，第178-179条

        [4] FIDIC, "Conditions of Contract for Construction (Red Book)," 1999版，Sub-Clause 8.7；Global Arbitration Review, "Construction Arbitration in the MENA Region," Sixth Edition, 第191页。https://globalarbitrationreview.com/guide/the-guide-construction-arbitration/sixth-edition/article/construction-arbitration-in-the-mena-region/download

        [5] Gibson Dunn, "Liquidated Damages Made Simple: What Saudi Arabia's Civil Transactions Law Says," Client Alert,2025年5月15日。https://www.gibsondunn.com/liquidated-damages-made-simple-what-saudi-arabia-civil-transactions-law-says/

        [6] Dentons, "Saudi Arabia Construction and Projects Overview," 2013年9月："Saudi Arabia is an Islamic law jurisdiction that generally enforces the conservative Hambali school of jurisprudence. As a result, any kind of transaction involving usury (Riba) or excessive risk (gharar) will not be enforced by a Saudi court."https://www.dentons.com/~/media/PDFs/Insights/2013/September/Saudi%20Arabiapdf.pdf

        [7] "Quinn Emanuel, "COVID-19 and legal issues in Saudi Arabia," Client Alert："Saudi courts may decide cases by relying on general principles of justice and fairness (Aladelwal Insaf)."https://www.quinnemanuel.com/media/fihphvjc/12059396_1_client-alert-covid-19-and-legal-issues-in-saudia-arabia-bremen-final-revised.pdf

        [8] Aceris Law, "Saudi Construction Arbitration in Practice: Claims and Remedies under the Civil Transactions Law," 2026年8月2日："Articles 178 and 179 recognise agreed compensation, comparable to liquidated damages, except for cash obligations."https://www.acerislaw.com/saudi-construction-arbitration-in-practice-claims-and-remedies-under-the-civil-transactions-law-and-the-enforcement-of-awards/

        [9] 同注2

        [10] Aceris Law, "Saudi Construction Arbitration in Practice,"2026年8月2日："A party relying on this exception would need to show that the circumstances were exceptional, general and unforeseeable, and that they caused the contractual balance to collapse by undermining the basis on which the contract was priced."

        本文作者

        郑律师

        电话/微信：181 0160 8478

        邮箱：Lawyer_Zheng2025@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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